外人只会叹一句天寒体弱、命数单薄，永远不会疑心，这满城春色，亦是伤人利刃。

赵灵珩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

“他们在梅林赏梅、温情相伴。”

“殊不知，这漫天梅香，皆是送她衰败的毒药。”

冷风穿破冷宫窗棂，卷起案边白纸，簌簌作响。

阴暗殿内，两颗寒心，静看人间温柔，静待繁花凋零。

梅林之内，暖意依旧。

春风渐大，梅香愈发浓郁。

细碎花粉随风飘荡，落在柳婉珺的发间、衣襟，顺着呼吸涌入肺腑。

起初并无异样，可不过片刻，一股闷涩骤然涌上胸口。

头脑昏沉眩晕，眼前红梅重叠晃动，四肢骤然失力，耳边人声变得模糊遥远。

她身形猛地一软，直直向下滑落。

“婉珺！”

长孙明歌心头一惊，手臂骤然收紧，稳稳将她抱在怀中。

女子眼帘半阖，面色一瞬褪尽血色，唇瓣泛出青白，呼吸急促浅乱，肩头细微颤抖。

“娘娘！”

无忧吓得脸色惨白，不顾一切冲上前，指尖慌乱扶住娘娘垂落的手腕，眼眶瞬间通红。她声音发颤，又不敢高声，只能压着哭腔：“娘娘！您醒醒！”

她自幼伺候柳婉珺，从未见过自家娘娘这般脆弱无力。往日哪怕咳疾复发，也会强撑笑意安抚旁人，此刻却双目失神、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无忧手指冰凉，死死攥住娘娘衣袖，脊背发僵，满心惶恐却手足无措，只能眼巴巴望着帝王，眼底盛满无助的泪。

柳卿尘快步跨步上前，清冷眉眼瞬间覆满恐慌，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沈清霜立在原地，手中竹篮险些滑落，眼底满是惊惶。

方才尚且安静看花的人，转瞬便虚弱到昏迷边缘。

风还在吹，梅香依旧清甜。

可那清甜香气之下，藏着蚀骨阴寒。

“回宫。”

长孙明歌嗓音冷冽沙哑，眼底覆上一层骇人的暗沉。他不再顾及游玩赏景，横腰将怀中之人紧紧抱起，大步朝着宫道走去。

无忧紧跟在后，一路小跑，不断抬手拭去眼角泪水，又时刻盯着怀中娘娘的脸色，生怕她气息中断。

狐裘包裹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安静垂落的手臂，冰凉刺骨。

一行人匆匆离去，打乱梅林静谧。

满地残花被风吹动，零落纷飞。

方才温柔祥和的梅林，转瞬只剩空旷寒凉。

暮色降临，凤栖宫重归寂静。

柳婉珺躺卧在床榻之上，沉沉昏睡。

太医守在偏殿，反复诊脉，最后依旧只得出一句：春风入体，花粉过敏，气血逆行。

依旧没有破绽，依旧无从医治。

长孙明歌坐在床沿，沉默看着她苍白的睡颜，指尖一遍遍摩挲她冰凉的手背。

他不信过敏，不信旧疾。

春日梅花开遍皇城，宫中人人赏梅，唯独她一人昏厥。

他清楚，暗处有一只无形的手，始终缠在她身上，步步蚕食她的生机。

可他找不到，抓不住，斩不断。

帝王的无力，在这寂静深宫之中，展露无遗。

内殿帷幔旁，无忧直直跪坐在地毯上。

她不敢惊扰娘娘，就这般贴身守在床榻边，肩头微微颤动，无声落泪。她小心翼翼替娘娘掖好被角，一遍遍擦拭她微凉的指尖，将暖玉轻轻垫在她枕下。

白日梅林那一幕，几乎吓破她的胆。

她不懂毒素、不懂权谋、不懂世家博弈。

她只知道，她从小侍奉到大的娘娘，人善温柔、从不伤人，却日日受苦、年年衰败。

夜深之后，殿内烛火昏暗。

无忧独自一人守在床边，睁着通红的眼睛，一夜未敢合眼。

她轻轻握住娘娘冰冷的手，小声呢喃，语气哽咽又虔诚：

“娘娘，奴婢陪着您。”

“奴婢一辈子都陪着您。”

廊下，柳卿尘并未离宫，静立晚风之中。

夜色寒凉，吹动他青色衣袍。他望着殿内摇曳的暖黄烛火，眉眼清冷沉郁。

沈清霜默默陪在他身侧，不言不语，只是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指尖，以温柔慰藉他满心无力。

人间春色正好，可有人困于病痛，不得舒展；

世人满心期许，可暗处恶意，从未停歇。

冷宫烛火幽暗，二人遥遥望向长信宫灯火。

苏绾柔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残忍：

“春日的序幕，已经拉开。”

赵灵珩望着漫天渐暗的天色，眸底寒芒彻骨：

“且看这满园春色，如何消磨一抹纯白。”

晚风萧瑟，梅香残留。

武安六年，仲春。

红梅落尽，春毒入骨。

人间春色漫漫，深宫寒意永存。

温柔仍在，恶意潜行。

唯有贴身小侍女，守一盏孤灯，伴一枕清冷。

不离不弃，彻夜相守。

一切，照旧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