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六年·暮雨
仲春一过,阴雨连绵。
皇城连着落了数日冷雨,天色常年暗沉,铅灰色云层压在宫顶,淅淅沥沥的雨珠敲打着琉璃瓦,冷凉水声缠缠绵绵,昼夜不歇。
湿气顺着宫墙缝隙漫入殿宇,哪怕凤栖宫地龙未曾停歇,也驱不散这浸骨的潮湿阴冷。
自梅林昏厥回宫,柳婉珺便再难下床。
春日本该草木生发、气血上扬,可叠加花粉残毒与经年寒滞,她肺腑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寒雾。白日里气短慵懒,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每至夜深,便克制不住地咳喘,一声接着一声,压得单薄胸腔发疼。
殿内烛火总是挑至最暗,怕光亮刺得她头晕。
四下安静,唯有雨声簌簌、断续咳响,回荡在空旷寝殿之中。
无忧寸步不离守在床榻一侧。
一张薄薄蒲垫铺在床沿地毯上,她昼夜跪坐于此,不敢铺厚褥,怕自己睡得太沉,听不见娘娘细微的动静。连日下来,少女眼尾泛红,眼下青黑浓重,原本圆润的脸颊消瘦下去,一双干净的眸子总是蒙着一层湿意。
她生来胆小,最怕病痛别离,却硬生生守着久病的娘娘,熬过一夜又一夜的漫长寒夜。
夜半更深,雨势未歇。
柳婉珺侧躺着,眉心微蹙,绵长又细碎的闷咳卡在喉间,咳得肩骨轻轻颤抖。她怕惊扰旁人,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溢出大声,单薄脊背弓起,透着难以言喻的孱弱隐忍。
无忧立刻俯身,膝行靠近床沿,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她取来干燥柔软的素色锦帕,小心翼翼抵在娘娘唇边,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僵硬的脊背,力道轻柔至极,生怕稍重便会弄疼本就虚弱的人。
“娘娘,缓缓喘。”
无忧压着哽咽的细弱嗓音,气息轻轻落在耳畔,“奴婢在,不怕。”
雨水敲窗,夜色寒凉。
借着一盏摇曳的残烛,她清楚看见娘娘苍白透明的肌肤、泛着青白的唇瓣,还有咳动之时,手腕处凸起的纤细骨节。
不过双十的人,单薄得好似一缕风便能吹散。
待一阵咳意缓缓压下,柳婉珺无力偏头,看向身侧红了眼眶的少女。
她声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无忧……又吵到你了。”
自小相伴,她知晓无忧胆小爱哭,从前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怯生生躲在自己身后。如今却为了她,夜夜熬守,强忍惶恐,沉稳照料。
“奴婢不怕吵。”
无忧慌忙低头,抹去眼角不受控制滚落的泪水,手背蹭得泛红,不敢让娘娘看见自己失态。她将温热的暖玉轻轻塞进娘娘冰凉的掌心,又仔细掖紧边角滑落的锦被,把寒意严严实实隔绝在外。
“奴婢只求娘娘,少疼一点,少咳几声。”
直白又笨拙的心愿,藏着最纯粹的忠心。
她不懂深宫权谋,辨不出熏香□□,查不出花粉杀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身侧,替她擦泪、捂手、顺气,熬过每一个难熬的雨夜。
殿外偏廊,秦令仪安静伫立。
她只在白日时辰进来送一次温补汤药、查验殿内器物,不多逗留,不扰内殿静谧。远远望着跪守床边的无忧,眼底含着浅淡悲悯,不多插手,刻意退让,将贴身侍奉的位置,尽数留给自幼跟随皇后的侍女。
天色微明,冷雨依旧。
宫门外,青石板路湿滑泥泞。
柳卿尘一身素色官袍,未撑华盖,任由微凉雨丝打湿衣摆,孤身踏入皇宫。
这些时日,他从未停下排查。暗中派人搜查京城所有香铺、花坊,查验宫中采买的每一类香料、干花,对比往年熏香用料,反复核查库房存品。
可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
长信宫的白檀干净合规,御花园的花木并无毒性,入宫的药材层层查验,无一处掺假、无一处异样。
明明病灶诡异衰败,偏偏万事皆无破绽。
他立于凤栖宫廊下,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打湿鞋边。透过半掩的窗棂,他看见内殿之中,小妹安静躺卧,贴身侍女跪坐床前,垂首默默为她揉搓冰凉的手腕。
少女脊背单薄,姿态恭谨又虔诚。
这深宫之内,人人皆有私心,唯独这个自柳府陪嫁入宫的小侍女,心思纯粹,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求自家娘娘平安无恙。
柳卿尘清冷眉眼覆上一层沉郁。
他手握监察大权,能勘破朝堂百种阴谋,却困在这一方宫苑,查不透一场绵长数年的怪病。
身侧,沈清霜撑着一把素骨油纸伞,缓步走来。
她身着素雅襦裙,裙摆不染泥泞,手中提着一只食盒,内里是慢火熬煮的银耳百合羹,润肺清燥,最适配阴雨湿寒的时节。
“雨水太凉,夫君莫要久立。”
她将伞倾向柳卿尘身侧,替他隔绝冰冷雨丝,语气温柔克制,“昨夜我翻阅古籍杂录,查到几味温润养肺的冷门药材,已然命人送往太医院,或许能缓和娘娘咳疾。”
她能力微薄,能做的唯有遍寻医书、亲制膳食,以细碎温柔,添一分微薄暖意。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