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尘低声应答,目光未曾离开那扇窗棂,嗓音沙哑:“我只求她,少受几分苦楚。”
人世间最简单的期盼,于他而言,却成了最难实现的奢望。
皇城西北角,泠月宫。
这里从无暖炉,无鲜花,连窗沿的蛛网都无人打理,终年潮湿阴冷,与长信宫的温润暖意天差地别。
雨雾朦胧,遮挡远处宫阙,视线隐约能望见长信宫低沉的檐角。
苏绾柔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晶莹露水,水珠澄澈,落在素白瓷碟之中。
“暮春冷雨,湿气入骨。”
她垂眸凝视水珠,语气淡漠冰冷:“她肺部湿寒淤积,咳喘难眠,身体抵抗力已然跌至最弱。”
身旁赵灵珩斜倚窗边,任由冷雨风吹动发丝,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春日花粉残毒尚未散尽,阴雨又困住寒湿,如今的她,已是风中残烛。”
“入夏之前,备好露毒。”
苏绾柔将收集好的雨夜露水封存进冰玉瓷瓶,冰凉瓶身凝着细密水珠:“盛夏晨露最清,也最毒。我们将寒性药粉融于晨露,洒在长信宫院中的花叶之上。”
“她畏热喜凉,夏日必定开窗纳风。晨露蒸发,毒汽入鼻,顺着疏松毛孔,直侵肺腑。”
四季下毒,各循天时。
春有花粉,夏有寒露,秋有霜蜜,冬有毒香。
无血腥,无剧痛,无痕迹。
用最温柔的天地万物,行最阴狠的诛心之事。
“很好。”
赵灵珩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雨雾映得她眉眼愈发寒凉:
“让她熬过春雨,再溺于夏露。”
“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熬不过四时寒暑。”
冷雨敲打着冷宫窗棂,沉闷作响。
阴暗殿内,二人无声谋算,眼底恨意深埋,静静等待盛夏来临,等待又一轮毒性侵蚀。
日中时分,雨势稍缓。
长孙明歌处理完紧急朝政,一身微凉衣袍,踏入长信宫。
内殿安静,药香淡淡混杂着潮湿的雨气。
他放轻脚步走入内室,看见床榻上安然静养的女子,以及床边未曾挪动半分的无忧。
少女跪坐在蒲垫上,眉眼低垂,指尖轻轻拢着娘娘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动作轻柔细致,哪怕困倦到眼皮打架,也强撑着不肯闭眼。
听见脚步声,无忧连忙抬头,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动。”
长孙明歌抬手示意,语气平和,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与乌青的眼下,淡淡开口:“辛苦你了。”
这深宫之中,宫人趋炎附势,各怀心思。唯有这个小小侍女,纯粹忠恳,日夜坚守,以微薄之力,护她周全。
无忧鼻尖一酸,慌忙垂首:“奴婢不辛苦,能侍奉娘娘,是奴婢本分。”
本分二字,重如千钧。
她从柳府跟随娘娘入宫,这一生,便只想守着这一位主子。
长孙明歌走到床沿,缓缓坐下。指尖轻轻触碰到柳婉珺微凉的脸颊,看着她即便昏睡,也依旧微蹙的眉头,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能控风雨,定江山,掌生杀。
却拦不住一场阴雨,挡不住暗中毒骨,护不住怀中之人一世安稳。
雨雾朦胧,宫城沉寂。
长信宫内,孤灯长夜,侍女跪守,帝后相依;
御史府中,良人相伴,寻方问药,默默忧心;
冷宫深处,冷雨浸骨,二人谋算,静待凋零。
武安六年,暮春。
冷雨连绵,湿寒入骨。
有人在雨夜之中,拼命守护一抹纯白;
有人在阴暗角落,静静等候灯火熄灭。
春雨未歇,夏露将至。
一切,依旧沉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