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六年·清露
春雨初歇,夏木阴阴。
一夜南风过境,吹散连绵月余的冷雨。皇城褪去湿寒,骤然坠入盛夏燥热。御花园草木疯长,枝叶繁密叠翠,晨间白雾沉沉,花叶之上凝满剔透晨露。
凤栖宫撤去地龙,敞开雕花窗棂,以求通风纳凉。
可燥热空气涌入殿内,并未带来舒爽,反倒让柳婉珺愈发胸闷气短。她本就寒湿淤积肺腑,不耐暑气,每至白日,便昏沉慵懒,浑身绵软无力,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殿内再无厚重的炭火湿气,唯独那一缕白檀熏香,昼夜不熄,静静缠绕在殿梁之间。
无人知晓,陈年毒香未散,宫外晨露又添新毒。
无忧日日守在内殿,片刻不离。
天气燥热,她怕宫人扇风力道不均、凉风侵体,便亲自执一把蒲扇,昼夜轻摇。蒲扇是柳府带来的旧物,竹骨素面,边角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她垂着眉眼,手腕轻晃,柔柔凉风吹拂在柳婉珺身侧,不急不缓,从不断歇。
少女眼底青黑愈发浓重,连日不眠不休,身形愈发单薄。
白日里,她细心擦拭娘娘汗湿的额发,更换微凉的素色寝衣,将冰镇过的玉枕垫在颈后;夜半无人之时,她便蜷在床沿蒲垫上,握着娘娘冰凉的手腕,浅浅小憩,稍有动静即刻惊醒。
她生来怯懦,最怕暑夏闷热、最怕病痛枯寂。
可为了柳婉珺,她熬过寒冬冷雨,又静静守着燥热盛夏,硬生生磨去稚气,学会隐忍、学会沉稳、学会无声落泪。
晨光破晓,天刚蒙蒙泛白。
宫外草木之上,露水盈盈。
泠月宫的宫人,早已奉苏绾柔之命,提前等候在御花园偏僻花林。
素白药粉融于清透晨露,无声浸润花叶。药粉极细,寒性内敛,无色无味,混在草木湿气之中,无人能够分辨。
这是今夏第一剂露毒。
苏绾柔深谙四时药理,知夏日人体毛孔全开、肌理疏松,晨露最易入体。长信宫开窗纳凉,湿气随风飘入殿内,寒毒顺着呼吸皮肤渗入,直击淤积的肺络旧伤。
不伤人于一瞬,只损人于无形。
赵灵珩凭窗而立,望着远处弥漫白雾的御花园,唇角凉薄:“春用花粉困其肺气,夏用清露蚀其肌理。四时循序渐进,她这一具孱弱躯壳,撑不过几季。”
“不必急。”
苏绾柔收起装盛药粉的玉瓶,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晨露,寒凉刺骨:“暑气绵长,露水经久不散。往后每一日清晨,我都会派人添药。日日积毒,层层叠加,到了盛夏三伏,她便会心悸盗汗,彻夜难安。”
二人藏身荒芜冷宫,看着长信宫敞开的窗、摇曳的帘。
那座宫殿永远干净温暖,永远有人温柔守护。
偏偏这世间最干净的风、最澄澈的露,都成了谋害里面那人的凶器。
凤栖宫内,晨光透帘。
柳婉珺缓缓睁开眼眸,眼底蒙着一层朦胧水雾。
一夜浅眠,她胸口隐隐闷痛,呼吸轻浅,额角覆着一层薄汗。湿热的气息包裹周身,骨子里的寒凉与外界燥热交织,折磨得她浑身酸软。
“无忧。”
她嗓音轻哑,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
一直在旁轻摇蒲扇的少女闻声,立刻停下动作,俯身凑近,语气温柔又慌张:“娘娘,奴婢在。您可是胸闷难受?”
无忧抬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额角,触感微凉潮湿。她连忙取来干爽锦帕,细细擦拭汗湿的鬓发,又将一侧窗缝稍稍拉大,引入轻柔晨风。
风里裹挟着草木露水的清淡气息,温润好闻。
无人察觉,这一缕好闻的晨雾之中,藏着蚀骨寒毒。
柳婉珺微微侧头,看着眼下乌青、面色憔悴的无忧,心底泛起柔软的酸涩:“你又一夜没睡?”
“奴婢不困。”
无忧飞快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微红,指尖攥紧蒲扇,语气乖巧又执拗:“奴婢若是睡着,便没人给娘娘扇风了。天热,娘娘睡不安稳。”
自小从柳府相伴入宫,娘娘待她从来不是主仆,是亲人、是唯一的光。
她没有家世依靠,没有旁人庇护,这一生唯一的执念,便是守着眼前之人。
哪怕日日不眠,哪怕耗尽心力,也心甘情愿。
柳婉珺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浅浅叹了口气,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歇歇吧,我不热。”
“奴婢再摇一会儿。”
无忧不肯停下,蒲扇再度轻轻晃动,柔风徐徐,拂过女子苍白的眉眼。
殿内安静无声,唯有蒲扇轻扫的细碎风声,温柔绵长。
不多时,长孙明歌携太医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