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行诊脉,脉象依旧平稳,无剧烈起伏。太医躬身回禀,说辞一成不变:暑气侵体,湿浊淤胸,只需清凉静养,无需多虑。
一成不变的脉象,一成不变的药方,一成不变的安稳说辞。
帝王捏着薄薄的脉案,指节泛白,眼底沉如寒潭。
他早已不信太医院的话术。
春日花粉、冬日熏香、而今夏日晨露,每一个时节,她都会无端衰败。偏偏查无证据、查无毒素,所有人都被困在这一场完美无瑕的怪病之中。
他望向床旁安静执扇的无忧。
少女脊背挺直,眉眼温顺,哪怕疲惫不堪,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深宫之中,趋利避害者比比皆是,贪慕荣华者数不胜数。唯有这一名不起眼的贴身侍女,纯粹赤诚,以凡人微薄之力,死守一方温柔。
巳时过半,日头渐盛。
宫门外,柳卿尘携沈清霜入宫请安。
初夏日光温和,沈清霜手中捧着一只青瓷食盒,内里是冰镇莲子羹、晒干的薄荷草,皆是清热解暑、温和润肺的食材。成婚半载,她始终感念婉珺成全之恩,月月亲自炮制补品,从不假手他人。
二人踏入内殿,便看见窗边安静的一幕。
素白床榻之上,女子孱弱静卧;床沿边,少女执扇轻摇,动作缓慢固执。殿内无风无噪,安静得只剩一缕浅淡檀香。
柳卿尘目光落在妹妹苍白的侧脸,心头酸涩难安。
数月排查,香料、药材、宫人、膳食,他查遍宫中所有细枝末节,挖遍皇城隐秘角落,依旧找不到半分害人的痕迹。
朝堂阴谋,他一眼勘破;
人心险恶,他一眼看穿。
唯独困住妹妹的这一场无形病痛,让他束手无策,夜夜难眠。
沈清霜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柔声宽慰:“今日露水干净,草木清新,娘娘气息比前几日平稳,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话语温柔,却连她自己,都藏着心底的不安。
廊下角落,秦令仪安静伫立片刻,送完解暑汤药,便躬身退下,不扰内殿安宁,恪守分寸,始终保持淡淡的距离。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白日燥热褪去,晚风温柔清凉。
无忧搬来小凳,坐在窗边,依旧执着地轻摇蒲扇。
柳婉珺靠在软枕上,安静看着身侧认真的少女,轻声开口,语气轻柔:“无忧,等天凉些,我便带你出宫好不好?”
她想等身体好转,想带这个陪了自己一辈子、忠心耿耿的小姑娘,去看宫外烟火、江南烟雨,去看世间未曾见过的风光。
无忧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奴婢去哪里都陪着娘娘。”
无论深宫高墙,无论宫外人间。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晚风穿窗,露毒入体,檀香缠绕。
无人告诉她们,这一场温柔的出宫期许,藏着看不见的阻隔;无人知晓,盛夏的露水,正在一寸寸啃噬女子残存的生机。
冷宫之内,暮色沉沉。
苏绾柔将今日用过的药粉瓷瓶洗净收好,指尖擦拭瓶身,动作冷静淡漠:
“夏露之计,已成。”
赵灵珩抬眸,望向长信宫亮起的暖黄灯火,眸底寒意彻骨:
“且等盛夏三伏,湿热焚身。”
“我要看着那一抹纯白,在最燥热的季节,慢慢凋零。”
晚风拂宫,暮色安然。
武安六年,初夏。
清露□□,草木含阴;
一人执扇相守,一人静默沉沦;
世人盼夏凉人安,暗处盼毒深魂消。
温柔未歇,恶意潜行。
时光缓缓流淌,所有悲欢,皆在无声之中,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