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七年·元日
新岁元日,雪霁初晴。
漫天暴雪连绵数日,终在跨年之夜悄然停歇。破晓时分,天穹破开层层阴翳,透出一片清浅淡蓝,冬日暖阳薄薄洒落,铺覆在皇城连绵的琉璃殿顶之上。
遍地厚雪皑皑,宫墙覆素,亭台披白,廊下檐角悬着密密麻麻的冰棱,晶莹剔透,映着天光流转细碎冷光。宫道两旁的松柏积满落雪,苍青衬雪白,风骨凛冽。整座皇城浸在一片莹白澄澈里,新春的喜庆年味混着残冬侵骨的寒意,悠悠漫过每一重宫阙、每一条长街。
往年元日,皇宫素来盛典隆重。太和殿百官云集,朝贺跪拜;后宫宗室齐聚设宴,丝竹绕梁,烟火繁华,闹彻整座宫城。
可今年不同。
长孙明歌心底牵挂全系凤栖宫,半点无心应酬朝野俗礼。一早便下旨,免去元日繁复大典与宗室宴饮,只在太和殿行简略朝贺之礼,草草受了百官恭贺,便即刻退朝,屏退随从,独自快步往后宫走去。
江山万里不及一人安,朝堂繁华,终究抵不过凤栖宫内那一抹孱弱身影。
凤栖宫早早便落下门禁,闭门谢客,不接外宫朝拜,不收四方贺礼,隔绝了宫外所有喧嚣热闹,独守一方静谧清冷。
殿内地龙昼夜燃着炽火,暖意氤氲满堂,将冬日严寒死死隔绝在外。鎏金香炉静立殿角,上等白檀青烟袅袅盘旋,温柔漫入帷幔床榻之间。只是那缕缕看似清雅安神的香雾里,早已沉淀数年累积的寒毒,无声无息缠绕在殿内每一处角落。
柳婉珺卧于软榻锦被之间,比之往年愈发沉静虚弱。
迈入武安七年,她清醒的时辰越发稀少,大半时日都陷在昏沉浅眠里。双目轻阖,长睫静垂,面色是一成不变的通透惨白,不见半点血色。单薄的胸腔起伏极轻极缓,气息细弱如游丝,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落雪、一缕清风,仿佛稍经风吹,便会消散无踪。
内殿床沿旁,无忧始终寸步不离,日夜固守。
新岁降临,宫中宫人皆换新衣、点珠钗,添几分新春气色,唯有无忧依旧一身素色青布宫装,鬓边无半点饰物,素净得如同寻常度日。连日熬夜守夜,她眼下乌青层层堆叠,清瘦的脸颊凹陷下去,身形比往日更显单薄。曾经眉眼间的稚气灵动,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忧心与疲惫磨去,余下的只有沉稳、细致与刻入骨子里的忠诚。
每日天未破晓,无忧便早早起身。
第一件事便是亲自查验殿内香炉香灰,细细捻起端详,再逐一检查晨起茶水、御膳房送来的点心膳食,鼻尖反复嗅辨气息,指尖轻触瓷壁感受温度,每一处细节都核查得一丝不苟,半分不敢松懈。
她早已习惯这样晨昏颠倒的坚守,习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悄悄替娘娘掖被、暖手、拭汗,习惯把满心心疼与惶恐藏在心底,只以温顺安静的模样,守在榻前,陪她熬过一日又一日,熬过寒冬与春秋。
元日清晨,天光透过雕花窗棂,筛进细碎暖光。
柳婉珺在一片安稳暖意中,缓缓睁开了眼眸。
眸光朦胧涣散,带着初醒的倦怠与混沌,许久才慢慢聚拢神志。她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一片皑皑白雪与澄澈天光,单薄唇瓣轻轻翕动,溢出一声极轻极柔的气息。
“过年了……”
语声轻渺,柔得像落雪拂过枝头,几乎要融进殿内的暖烟里。
“是,娘娘,已是元日新春了。”
无忧连忙轻步俯身,生怕动静稍大扰了她精神,语气温柔又熨帖。伸手小心翼翼替她垫高软绒玉枕,又将暖得温热的手炉轻轻挪到她身侧,柔声细语描绘窗外景致:“大雪彻底停了,天光大晴,宫里到处都是白雪,干净又好看。等娘娘精神好些,奴婢扶您到窗边,慢慢赏雪。”
柳婉珺浅浅弯了弯唇角,眉眼漾开一抹温顺浅淡的笑意,目光望向窗外远天,语气平和安然:“岁岁新年,岁岁安然,亲友常伴,山河无扰,便足矣。”
她生性温婉悲悯,所求向来不多,从不恋慕荣华权势,只愿身边之人平安康健,世间岁月安稳。
却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沦为深宫恶意的目标,被四时风物裹挟的寒毒经年缠绕,一年一岁,悄悄耗损着生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点点衰败凋零。
不多时,一阵清浅脚步声自外廊传来,秦令仪缓步走入内殿。
今日元日,她亦不饰繁华,身着一袭月白素色宫装,衣绣暗纹流云,乌黑发髻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不佩珠翠,不施浓妆,气质清冷端雅,自带一份沉静疏离。
手中捧着一只恒温玉碗,碗中是她特意吩咐太医院,按柳婉珺现□□虚脉象调配的元日温补汤药。药性温润柔和,不燥不烈,专养肺腑、调和气血,避开所有相冲药性,只求能稍稍缓减寒毒侵蚀的损耗。
她素来深谙分寸,从不越矩闯入寝殿内围惊扰,只静立帷幔之外,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梨花木矮几上,目光落向床榻,轻声细细叮嘱无忧:“这碗汤药寅时文火慢熬而成,辰时务必趁热服侍娘娘服下。近日娘娘体质偏虚,切记忌生冷、忌甜腻厚味,膳食以清软温润为主。”
“多谢贵妃娘娘费心周全。”
无忧垂首恭谨行礼,心底满是感念。
凤栖宫上下,唯有秦令仪默默在暗处把控全局,管控香材、核查汤药、甄别膳食,事事思虑周全。
秦令仪目光静静掠过床榻上柳婉珺苍白倦怠的面容,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悲悯与惋惜。
一年新春又至,宫外人人张灯结彩迎新纳福,阖家欢喜;唯有凤栖宫隔绝烟火热闹,只剩绵长病痛缠绕,只剩无声的煎熬与日复一日的牵挂守护。
这些时日,她从未停下暗中排查的脚步。私下梳理宫中人事往来,逐一核对近一年经手凤栖宫香材、露水、蜜食、汤药的宫人杂役,又暗中盘查泠月宫一应采买流水、宫人走动踪迹。
可查来查去,依旧毫无半分确凿破绽。
泠月宫那两位亡国公主,依旧常年闭门不出,不争宠、不结党、不与后宫众人往来交集,安静蛰伏在宫城最偏僻的角落,像两缕无关世事的影子,低调得无人刻意留意。
可越是太过安分、太过无迹可寻,便越是透着刻意的诡异。
秦令仪心底早已笃定二人嫌疑最重,奈何深宫规矩森严,无凭无据,贸然探查只会打草惊蛇,牵动后宫朝局,反倒让暗处之人更加藏匿收敛。
她只能按捺心绪,隐忍观察,默默布下层层防线,严控凤栖宫一应物料出入,微调汤药配伍,尽己所能护住柳婉珺余下安稳,静待暗处之人露出半分破绽。
叮嘱完事宜,秦令仪不愿过多惊扰内殿静谧,不多逗留,轻轻颔首示意,便悄然退至偏殿。依旧伏案静坐,逐一核对凤栖宫今日早中晚膳食清单、香材用量、汤药时辰,把每一处细节都把控到极致,不给暗处歹人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宫道落雪未消,青石路面覆着一层薄雪,踏上去细碎作响。
柳卿尘与沈清霜并肩踏雪而来,二人避开宫中喧闹的宗室朝贺人流,择僻静宫道慢行,一身素色家常便服,未着朝官礼服,也无华贵妆饰,只为安安静静入宫探望,不惹旁人瞩目。
沈清霜手中捧着一只描金食盒,内里是她彻夜亲手精制的元日软糯糕点。糕点磨得极细极软,入口即化,温润养胃,不添甜腻佐料,极易消化,恰好适配柳婉珺如今孱弱难承厚重吃食的身子。
柳卿尘行走之间,眉宇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
自前年察觉,他便动用御史台所有暗卫力量,从春排查至冬,从宫外香铺花坊查到宫内库房采买,从底层宫人查到后宫嫔妃,遍历朝堂明暗、宫闱隐秘。
最终虽摸清是四时同源寒毒,摸透春花粉、夏晨露、秋霜蜜、冬香雾的下毒规律,可任凭他如何追查,始终揪不出幕后真正下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