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新春流转。”
柳卿尘驻足凤栖宫朱红宫门前，望着宫墙内寂静无喧的院落，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满心无力，“岁岁迎新，人间皆有新气象，唯独她，一年弱过一年，一日沉过一日。”
沈清霜轻轻伸手，温柔挽住他微凉的手臂，柔声缓缓宽慰：“夫君莫要太过劳心伤神。至少眼下娘娘安稳无骤变，无剧痛缠身，尚能安守晨昏。我们能守一日，便陪一日，能护一时，便安一时。”
二人整理衣摆，轻步入宫。行至内殿，对着床榻上的柳婉珺轻声道了新年安好。
柳婉珺勉强撑起精神，靠在软枕上浅浅回礼，笑意温顺有礼，只是语声气力微薄，多说几句便气息不稳。不过片刻，眼底便泛起浓重倦色，眉眼沉沉，难掩疲惫。
二人瞧着她虚弱模样，心底酸涩难忍，不忍再多言语惊扰。稍坐片刻，留下温补吃食，轻声告辞离去，将满心担忧与疼惜，尽数藏在心底。
皇城西北角，泠月宫。
同是元日新春，这里却与宫内繁华热闹格格不入。
宫院荒芜，落雪堆积无人清扫，檐下无灯笼高挂，门前无贺岁陈设，冷冷清清，毫无半分年味。殿内更是常年不燃地龙，寒风穿窗而入，裹挟着落雪寒气，浸得整座殿宇冰彻入骨。
偌大宫苑，无近身宫人伺候，无岁例赏赐下发，只剩苏绾柔与赵灵珩二人，静守这一方清冷囚宫。
苏绾柔临窗而坐，窗前石案上摆着一只通透玉瓶，瓶中盛放着新调配好的来年春日花粉药粉。细粉细腻如雪，色泽纯白无杂，融入梅林花香之中便可无痕隐匿，正是新一轮四时毒局的开端。
她指尖轻轻摩挲玉瓶外壁，神色淡漠如水，眼底无半分新春喜乐，只剩冰冷的算计与蛰伏的恨意。
“武安七年，已然启岁。”
她缓缓开口，语声清冷无波，“待到春风回暖，梅林花开，便是新一轮春毒始发之时。四时往复，年复一年，从无间断。”
赵灵珩静立窗边，望着远处宫城腹地那座暖意氤氲的凤栖宫，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诮的笑意，凤眸里盛满刺骨寒意：
“世人皆盼新年安康，阖家圆满。”
“唯独柳婉珺，岁岁迎新，岁岁耗损。”
“帝王放下朝政朝夕相守，贴身侍女不眠不休日夜跪守，亲兄奔波查案忧心忡忡，后宫妃嫔暗中设防尽心守护。”
“满宫人心皆系她一人，护得那般小心翼翼，反倒更衬得可笑。”
苏绾柔缓缓合上玉瓶，将其妥善收好，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
“不必急于一时。”
“一年一年，四时轮转，慢慢消磨便好。不必求骤然剧变，只需让她永远困在孱弱病痛之中，岁岁不得舒展，年年不见鲜活。”
她们身负亡国破家之恨，沦落异国深宫为囚，见不得大胤王朝盛世安稳，见不得帝后情深圆满，见不得柳婉珺那般温柔纯粹之人安稳度日。
从不屑用利刃剧毒一击致命，偏要以这般绵长阴毒的手段，将恨意藏进岁岁流年，把杀机隐于四时风物。
冷眼旁观凤栖宫众人年复一年的守护、焦灼、期盼与徒劳，看着他们倾尽心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纯白日渐黯淡、日渐孱弱，便是她们困于冷宫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新春喜乐，繁华烟火，从来与她们无关。
人间安稳，岁月静好，更是她们毕生不愿看见的光景。
她们只静静蛰伏在深宫最阴暗的角落，静待四时轮转，静待春风再起，静待那盏暖宫灯火，在无声消磨里，渐渐黯淡。
午后时分，日头渐高，天光愈发暖融，满地白雪映着日光，折射出温柔莹白的光。
长孙明歌处理完余下些许朝堂琐事，便再也无心滞留前殿，快步移步凤栖宫。
轻掀殿帘走入内殿，一室暖香扑面而来。只见无忧端坐在床沿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正柔声陪着柳婉珺闲话几句家常，语气温和，动作轻柔，处处小心翼翼。殿内白檀与淡淡药香相融缠绕，氛围安静又温煦，褪去了宫外所有喧嚣。
他放轻脚步，唯恐惊扰殿内静谧，缓步走到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柳婉珺常年冰凉的指尖，以自身掌心热度，缓缓熨帖她骨子里散不去的寒凉。
“今日天晴雪净，看着倒有几分温润气色。”
柳婉珺微微偏头，温顺靠在他肩头，气息轻浅微弱：“雪景好看，宫里也清静，不吵不闹，恰好安歇。”
“往后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
长孙明歌低头望着她苍白清丽的侧脸，嗓音裹着化不开的温柔与酸涩，字字郑重，“朝堂俗事、朝野应酬，能推便推，能免则免。往后凤栖宫晨昏朝夕，我都守着你，陪你看每一场落雪，每一次春归。”
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皇权，可到最后，所求不过一室安稳，一人常伴。
窗外晴光落雪，檐下冰棱垂莹，殿内暖意绵长，岁月安然。
无忧静静立在一旁，望着帝后相依相守的模样，眼底藏着浅浅温柔，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与心酸。只愿这般安稳时光，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偏殿之内，秦令仪静坐窗前，隔着回廊隐约听见内殿浅浅的语声，清冷眉眼沉静无波，依旧默默核对着手头物料账目，守着自己的分寸与职责，不惊不扰，默默设防。
深宫之内，明暗依旧两分。
凤栖宫内，新年安静温婉，有人朝夕相守，有人彻夜尽心；
朝堂宫道，有人年年奔波追查，有人岁岁牵挂忧心；
泠月冷宫，有人冷眼静观世事，有人暗自预谋四时。
武安七年，元日启岁。
新岁已至，四时轮转再度开篇。
人间善意依旧固执坚守，暗处恶意从来未曾停歇。
岁月缓缓流淌，凤栖宫的晨昏起落、温柔守护与无声煎熬，仍在这深宫流年里，静静延续，无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