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七年·春信

元日过后，年味渐淡。

皇城积雪慢慢消融，檐角冰棱滴滴坠落，化作细碎水声，日夜不绝。寒风不再似深冬那般凛冽，风里悄悄带上了初春温润的软意，草木地下暗萌生机，只待一场暖风，便要破土抽芽。

凤栖宫依旧闭门静养，不受外界新春应酬叨扰。

殿内地龙渐次撤去，只留少许余温，避开初春乍暖还寒的侵骨凉意。白檀香依旧按时燃起，青烟袅袅，温顺缠绕在殿内帷幔之间。只是那沉淀数年的寒毒，早已融进宫室肌理，随着春日阳气生发，开始在柳婉珺肺腑间隐隐翻涌。

熬过寒冬，她气色并未有丝毫回暖。

依旧大半时日昏沉嗜睡，清醒时分眉眼倦怠，说话语声轻浅无力，稍一动神便胸闷气短。肌肤常年覆着一层青白，不见血色，整个人安静卧在榻上，像一枝经冬未醒的寒梅，清弱易碎。

无忧依旧寸步不离守在床前。

春日渐长，她也渐渐卸下厚重冬衣，却依旧难掩满身清瘦。眼底乌青经年不散，早已习惯晨昏颠倒，习惯夜半浅眠值守。

每日晨起，她第一件事依旧是查验香炉、净水、膳食，分毫不敢放松。春日风暖，宫中华林次第含苞，她更是加倍谨慎，不许外人随意带进花枝花粉，连殿内开窗透气都掐着时辰，只选日头最暖、风势最柔的片刻，稍稍敞开窗缝，便即刻守在一旁，生怕随风飘进不明花粉。

经过数年相伴，她早已摸清娘娘所有忌讳：怕风、怕浓香、怕杂花、怕换季温差。

春日万物生发，恰是暗处歹人新一轮下毒的开端，她不敢有半分侥幸。

晨间暖阳透过窗棂，洒落在床榻。

柳婉珺难得醒得久些，倚着软枕，静静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枝。枝头嫩黄初绽，风里带着草木清新，一派春日生机。

“入春了。”

她轻声呢喃，语气恬淡，眉眼温顺，“年年春至，草木都能从头再活一次。”

无忧坐在床边，替她轻轻拢好肩头锦被，柔声应道：“是啊娘娘，天气一日暖过一日，等再过些时日，园里桃花、杏花都开了，奴婢带着软辇，带您去园子里缓缓走走，吹吹春风。”

柳婉珺浅浅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向往人间春色，向往四时风光，却被一身孱弱困在凤栖宫内，连出门赏春，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从没想过，这温柔春日里，藏着伤人的杀机；更不会知晓，年年春至，都是旁人精心谋划的新一轮消磨。

不多时，秦令仪缓步走入内殿。

春日风燥，她特意依照时令，调配了清润护肺的汤药，避开寒凉，不助内寒，只以温润之力，缓缓护住肺络，稍稍抵消四时累积的寒毒。

她依旧一身素色宫装，气质清冷沉静，行事分寸有度。将药碗放在矮几上，轻声嘱咐无忧：“春日阳气升发，娘娘肺络易滞，汤药务必温服，不可着凉。殿外花草初开，严禁折花带入殿内，严防花粉沾染。”

“奴婢记下了，多谢贵妃娘娘提点。”

无忧恭谨应下。

秦令仪目光扫过窗外初萌的春色，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她比谁都清楚，春日一至，泠月宫必会重启花粉毒局。

往年梅林花粉害人，今年春林百花盛放，花样更多，下毒手段只会愈发隐蔽。

这些日子，她暗中加派人手，紧盯宫中花坊、御花园花木打理宫人，严查各类进贡花种、香花物料，但凡能接触到凤栖宫周边花木的下人，皆一一备案排查。

可依旧抓不到半点把柄。

泠月宫依旧闭门自守，从不参与后宫赏花宴、春日雅集，安静得仿佛与世无争。

越是低调，越是可疑。

她只能步步设防，严控凤栖宫出入物料，隔绝外来花粉，微调汤药护住本源，以守为防，静静蛰伏等待破绽。

交代完诸事，秦令仪便悄然退去，依旧在偏殿默默核查当日膳食、香材、汤药，把所有隐患，都挡在凤栖宫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