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七年·绣帕
仲春下旬,暖风绵长。
御花园海棠开至最盛,粉白花瓣缀满枝头,晚风拂过,落英铺地,绵软似雪。满城春色温柔缱绻,天光清透,流云舒卷,是一年之中最温润平和的时节。
凤栖宫依旧紧闭窗扇,隔绝漫天飞散的花粉。
殿内安静无喧,白檀香细细缭绕,烟气清淡,缓缓漫过素色帷幔。自听闻沈清霜有孕的喜讯,柳婉珺眼底便长久凝着一抹浅淡笑意,那笑意温和干净,不掺半点尘埃,久病带来的倦怠阴郁,好似被这一桩喜事冲淡大半。
她身子依旧孱弱,久坐便会胸闷气短,大半时日仍是静卧休憩。只是清醒之时,不再一味怔怔放空,心底存了温柔念想,眉眼间便多了几分鲜活暖意。
内殿临窗的软榻边,设着一张小巧梨花木绣案。
案上铺着一方雪白云纹软绸,针线、彩线整齐摆放,色泽柔和素雅。是前几日无忧特意寻来的细软料子,质地轻薄,触感温润,最适合体虚之人慢做女红,不累心神。
柳婉珺半靠在软绒引枕上,披一件月白薄衫,指尖捏着纤细银针。
她动作极慢,抬手落针皆是轻缓迟疑。久病耗损气力,连简单的穿针引线,都要耗费不少精神,腕间时常酸软无力,指尖泛着常年不散的微凉。
她要为兄嫂腹中孩儿,绣一方平安帕。
不用繁复纹样,不绣富贵繁花,只选最浅淡的青碧丝线,绣一株简单素雅的平安兰。兰草清隽坚韧,无艳色、无浓香,寓意岁岁平安,康健无忧,是她能赠予孩童,最纯粹、最恳切的祝愿。
银针起落,丝线游走。
她垂着眼帘,长睫轻垂,眸光温顺柔和,专注落在素白绸帕之上。苍白纤细的指尖捏着银针,每一针都细密工整,力道轻柔克制,生怕一针错漏,坏了这一方承载心意的锦帕。
无忧跪坐在绣案旁的绒毯上,安静侍奉。
她不说话,只静静抬手,时不时替娘娘拢好滑落的衣衫,拨开垂落的发丝,在她腕间发酸之时,轻轻揉按舒缓。目光落在娘娘苍白恬静的侧脸上,心底又暖又酸。
太久未曾见过娘娘这般专心致志、眉眼含柔的模样。
病痛常年纠缠,寒毒侵蚀肌理,她大多时候都是昏沉倦怠,面色寡淡。唯有此刻,心底揣着对孩童的期许,眉眼柔和,神情安然,像从前未入深宫、无忧无扰的柳家嫡女。
“娘娘慢些绣,不必心急。”
无忧声音压得极轻,生怕惊扰这份静谧温柔,“天色还长,今日绣不完,明日再续便好,切勿劳神。”
“我晓得。”
柳婉珺轻轻应声,语声轻浅绵软,落针的动作又放缓几分,“我身子不济,慢些便慢些,慢慢来,方能绣得平整好看。”
她自知寿命厚薄、身骨孱弱,没有多余能力赠予旁人贵重珍宝,唯有亲手一针一线,绣一方平安帕,把所有虔诚祈愿都缝进丝线里。
愿这腹中孩儿,生来康健,无病无灾;
愿他生于和睦之家,被爱意包裹;
愿他一生顺遂,远离深宫阴诡,远离人心险恶。
她自己困于病痛,困于宫墙,困于无形毒局,便把所有求而不得的安稳,尽数赠予尚未出世的孩童。
正午日光正好,透过窗纱筛进细碎暖光。
光线落在素白绸帕上,青碧兰草初显轮廓,枝叶舒展,清雅淡然。柳婉珺微微垂眸,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呼吸轻缓绵长,一时间竟忘了胸腔暗藏的闷涩,忘了周身不散的寒凉。
偏殿之处,秦令仪静坐案前。
春日花粉毒局愈演愈烈,她不敢有半分松懈。案上整齐摆放着今日采集的空气粉尘、窗沿落尘,银簪反复研磨擦拭,簪尖那抹极淡的乌色,始终无法彻底消去。
她早已查清,近日上风处海棠花丛,被人暗中撒入寒性药粉。
春风流转,花粉携毒,无孔不入。
可下手之人隐秘至极,深夜行事,不留脚印、不留痕迹,值守宫人毫无察觉,查不到任何下人往来破绽。
泠月宫依旧闭门沉寂,清冷孤绝,像一枚暗藏在宫墙阴影里的毒刺。
她指尖捏着验毒的银簪,清冷眉眼覆上一层沉凝。明知元凶大致所在,却无半分实证,深宫律法森严,仅凭揣测,万万不可擅闯妃嫔宫苑。
她能做的,只有层层加固防线。
命人彻底清理凤栖宫周边花草,加高窗沿纱网,过滤随风飘来的花粉;再一次微调汤药配比,加重护肺固本的药材,以温和药性,压制逐年沉积的寒毒;管控宫内所有织物、香料,杜绝一切外来沾染。
忙完手头核查事宜,她起身缓步行至内殿门外。
没有掀帘闯入,只静立廊下,透过半透的纱帘,望向殿内光景。
暖光温柔,女子安静伏案刺绣,眉眼恬淡;侍女跪坐一旁,温顺守候,静谧无声。
一室安然,岁月静好。
这是暗沉深宫之中,难得干净纯粹的温柔。
秦令仪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这般心性纯良、温柔向善的女子,本该安稳一生、顺遂无忧,偏偏被困在凤栖宫内,被无形恶意常年消磨,无反抗之力,无自保之能。
她静静伫立片刻,未曾惊扰,悄然退离。
依旧守在暗处,默默设防,无声护佑。
午后未时,柳卿尘独自一人入宫。
沈清霜初孕嗜睡,身子易乏,便留在家中静养。他避开游人喧闹,孤身踏过落满海棠花瓣的宫道,衣袂沾染淡淡花香,神色却不似那日那般柔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踏入凤栖宫廊下,他便静静停驻,隔着窗纱,看见屋内伏案刺绣的妹妹。
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身形纤细脆弱,垂眸刺绣的模样温顺安然,唇角浅含笑意,是长久以来,最鲜活平和的模样。
柳卿尘立在廊下,久久未动,心口酸涩发胀。
他手握御史重权,能查朝堂贪腐,能断世间冤案,能揪出无数藏在朝野之间的奸邪,却偏偏查不出伤害亲妹的歹人。
春花粉毒、夏露寒毒、秋霜蜜毒、冬香冷毒。
一年四时,循环往复,毒痕清晰可查,凶手隐匿无踪。
暗卫日日探查,宫人层层排查,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屋内妹妹笑得越是纯粹,他心底的无力与愧疚,便越是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