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护不住她。
片刻之后,他敛去眼底沉郁,轻步入殿。
柳婉珺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看见兄长身影,眉眼笑意更柔,轻轻举起手中绣帕,语气带着几分浅浅雀跃:“兄长,你看。我给嫂嫂腹中孩儿,绣了一株兰草。”
素白锦帕之上,青碧兰草清雅挺立,针脚细密温柔,简简单单,不染浮华。
柳卿尘俯身望去,目光落在那一方薄帕之上,喉间微微发紧。
他清清楚楚看见,妹妹指尖泛白,腕骨纤细单薄,连抬手的动作都微微发颤。
这般孱弱身躯,尚且心存善意,挂念亲人,虔诚祈愿。
“很好看。”
他压下心口酸涩,声音放得极柔,“兰草坚韧,寓意平安,婉珺有心。”
“只盼孩子平安降生,一世安稳。”柳婉珺轻声呢喃,又缓缓垂下手臂,指尖无力搭在绣案之上,片刻欢愉过后,疲惫感骤然翻涌,眼底迅速蒙上一层倦怠。
无忧连忙上前,轻柔替她揉按发酸的手腕,轻声劝道:“娘娘,今日便绣到这里,歇息片刻吧。”
柳婉珺轻轻颔首,顺从靠回暖枕,眼皮沉沉垂下。
柳卿尘不忍多扰,见她面露乏色,简单叮嘱两句保重身体,便转身告辞,离去之时,回头望向静谧凤栖宫,眼底戾气与沉痛,久久不散。
他暗下决心,纵使掘遍整座皇城,也要找出幕后下毒之人。
皇城西北角,泠月宫。
窗外海棠落英纷飞,屋内寒凉刺骨。
苏绾柔凭窗静坐,手中握着一本泛黄毒录,墨色字迹工整冷硬,细细记载着春日花粉的毒性叠加之法。殿内无风无暖,寒意浸透砖瓦,隔绝了宫外所有春色暖意。
“柳婉珺在绣平安帕。”
赵灵珩立在窗边,遥遥望向凤栖宫方向,语气凉薄嘲弄,“听闻是给柳府未出世的孩童,一针一线,虔诚祈愿。”
苏绾柔指尖划过纸面,神色淡漠无波:“她向来心软向善,见不得疾苦,见不得别离。自身深陷病痛,反倒最盼旁人圆满。”
“可笑。”
赵灵珩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眼底盛满刺骨寒意,“身在牢笼,命不由己,一身寒毒缠绵不散,还有闲心为旁人祈福。”
“越是纯粹,越是易碎。”
苏绾柔合上毒录,抬眸望向漫天纷飞的海棠花瓣,语声冰冷平缓:
“今夜再加剂量。”
“晚风四起,花粉最易飘散。让春风载毒,丝丝缕缕,渗入凤栖宫。”
“不必摧她即刻性命,只需让她久坐胸闷,劳神便咳,耗费心神,透支元气。”
“她既喜欢刺绣,喜欢念想圆满,我们便让她连这点温柔期许,都要付出病痛代价。”
二人静守冷宫,冷眼俯瞰人间温情。
旁人的喜乐、圆满、善意,于她们而言,皆是刺目笑话。
恨意深埋心底,恶意从不收敛。
不因孩童无辜手软,不因女子纯良留情。
春风不息,毒不止步。
落日西斜,暮色浸宫。
长孙明歌处理完奏折,踏着晚风走入凤栖宫。
殿内烛火初亮,暖光摇曳。柳婉珺已经浅浅睡去,安然靠在软枕上,一方未绣完的兰草锦帕,平整摆放在绣案之上。
无忧守在床边,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安静垂首,不敢惊扰。
他放轻脚步,行至绣案旁,目光落在那一方素白锦帕上。
青碧兰草清雅温柔,一针一线,皆是纯粹善意。
帝王指尖轻轻抚过细密针脚,漆黑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疼惜与凛冽杀伐。
他清楚知晓,春风裹挟毒粉,时时刻刻侵蚀她孱弱肺腑;清楚知晓,暗处之人阴狠歹毒,不肯给她半分喘息之机。
春日温柔,杀机暗藏。
他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却只能看着她一针一线耗损元气,看着她在病痛之中,仍旧温柔祝愿世人。
晚风穿窗,落英无声。
凤栖宫内,烛火温柔,有人安然沉睡,有人默默守护;
偏殿一隅,清冷孤寂,有人缜密设防,有人步步筹谋;
御史府邸,忧心难眠,有人执着追查,有人满心牵挂;
泠月冷宫,寒骨冰凉,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下狠手。
武安七年,仲春末。
海棠落满宫,素帕藏温柔。
善意永存人间,恶意蛰伏暗处。
春色漫漫,煎熬未歇;
一针一线,皆是纯良;
一风一毒,皆是阴寒。
凤栖宫的晨昏相守、温柔与苦楚,仍在融融春色里,缓缓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