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七年·缄守

盛夏溽暑，日头毒辣。

皇城被蒸腾的热浪裹住，宫道旁的梧桐枝叶繁密，投下连片浓荫，蝉鸣聒噪不绝，从早到晚萦绕宫阙，添了几分盛夏的沉闷躁动。

唯有凤栖宫依旧清幽沉静，纱窗紧闭，隔绝外界暑气与浮动尘絮。

殿内地龙早已撤去，只凭窗间凉风缓缓流通，药香淡淡漫溢，压住了盛夏的燥热。柳婉珺午后一觉睡得安稳，醒来时已是未时过半，眸光惺忪，面色依旧是那抹化不开的苍白，只是眉眼间温顺如初，不见半分郁结。

她靠在软枕上，静静望着窗外摇曳的桐叶，心绪平和，对身后深宫藏着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无忧端着温好的清茶缓步入内，眼底早已收拾好哭过的红肿泪水，神色恢复得沉静温顺，行事依旧细致妥帖，看不出半点失态。

只是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那道被撕开的伤口，再也合不上了。

自那日在回廊跪泣，看透四时毒局之后，她夜里再无安睡之时。每每守在娘娘榻边，看着她浅蹙眉头、梦魇轻颤，看着她日渐清瘦单薄、气力一年不如一年，心口便像被钝刀反复割磨，疼得喘不过气。

她学会了把所有惶恐、心疼、无力尽数压进心底，面上只做安分侍奉，缄口不提半句内情。

不敢让娘娘察觉分毫异样，不敢泄露半句四时毒局的隐秘，只能独自扛着这份沉重，寸步不离守在榻前。

递上清茶，无忧轻声禀道：“娘娘，日头太烈，奴婢已命人将院中小径洒水降温，若您想透气，傍晚风凉些，便可去廊下坐坐。”

柳婉珺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浅浅颔首，语声轻浅温和：“不必费事，就这样静坐着，便很好。”

她素来恬淡寡欲，不喜盛夏燥热，只愿安守殿内，静看四时流转。全然不知，这流转的春夏秋冬，每一季都藏着取她生机的利刃。

无忧立在一旁，垂眸侍立，目光悄悄落在娘娘纤细单薄的肩头。

这般干净纯善的人，本该被世间温柔以待，却被深宫恨意困在无形牢笼，被四时风物一点点消磨元气。而她身为贴身侍女，除了陪伴、照料、默默落泪，竟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明知死局在前，却无力破局的绝望，日日缠绕心头。

偏殿之中，秦令仪正伏案细阅太医院送来的汤药脉案。

自那日开导无忧过后，她愈发谨慎。白日里严控凤栖宫所有饮食饮水，但凡入口之物，必亲自过目验查；夜里命宫人加倍巡夜，紧盯宫墙周遭草木露水，不许任何陌生杂役靠近半分。

她深知泠月宫绝不会停下脚步。

夏露毒还在暗中侵蚀，待到秋日霜蜜将至，对方必会再出手段，环环相扣，从无间断。

她能做的，只有以己之力，层层设防，用汤药固本培元，用规矩隔绝隐患，尽量延缓寒毒蔓延，为柳卿尘追查线索、为帝王等候破绽，多争一分时日。

指尖抚过脉案上“肺络渐损、元气虚耗”几字，清冷眉眼覆上一层沉沉悲悯。

她瞒住真相，是护她心性；日夜设防，是护她身骨。

这条路，只能她与无忧、帝王、柳卿尘一同缄口死守，无人能分担。

不多时，长孙明歌缓步走入凤栖宫。

褪去朝服，一身玄色素常锦袍，眉眼间敛去了朝堂的凌厉，只剩化不开的沉郁与隐忍。那日在廊后听完所有对话，他便将四时毒局的真相牢牢记在心底，戾气压入城府，不露分毫。

他踏入内殿，目光先落在柳婉珺安然恬静的侧脸，随后淡淡扫过侍立一旁的无忧。

四目相接，无声交汇。

帝王眼底藏着沉重的嘱托，无忧眸底含着隐忍的会意。

二人皆心照不宣，守住同一个秘密，护住同一个人。

“今日暑气太重，切莫久望窗外，免得扰了心神。”长孙明歌走到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暖意缓缓渡过去，语气温柔得能化开盛夏燥热。

柳婉珺温顺靠在他肩头，气息轻浅：“宫里清静，倒不觉得燥热。”

他静静陪着她闲话家常，避开朝堂纷争、避开后宫暗流，只说寻常风物、四时景致，刻意给她营造一份安稳平和的幻境。

他宁愿她永远懵懂，永远不知人心险恶，永远活在温柔的假象里。

哪怕这份安稳，是众人用隐忍、痛苦、彻夜难眠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