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七年·秋信
溽暑渐消,秋风初起。
一夜凉风吹散盛夏烦闷,皇城褪去燥热,林间蝉鸣渐歇,枝叶染上浅黄,天地间漫开一层清肃秋意。晨晚露气转凉,白日天光疏朗,四时轮转,转眼便入初秋。
秋至,霜蜜毒局,如期而至。
凤栖宫依旧门窗谨闭,殿内药香沉静,暖意恒温。柳婉珺熬过盛夏湿寒,身子未见起色,反倒因秋气肃杀,肺腑间沉积的寒毒隐隐躁动。
她清醒时愈发寡言,眉目温顺却带着倦怠,常常倚着窗棂,静静望着庭中落叶,一坐便是许久。心底只觉 autumn萧瑟,却从没想过,这秋日清风、晨霜甜蜜,皆是伤人的利器。
无忧依旧寸步不离守在榻前。
自看透四时死局后,她性情越发沉静,心事重重,面上依旧温顺侍奉,眼底却总凝着化不开的忧色。每到秋日临近,她便格外紧绷,见庭中草木结霜、宫中有鲜果送进,便下意识惶恐。
她清楚记得,秋日霜蜜,最是蚀骨。
往年娘娘便是因食了带毒的霜蜜,咳喘加剧、元气大损,才一步步孱弱至此。如今秋信已至,暗处之人定然故技重施,她日夜悬心,半点不敢放松。
每日晨起,她第一件事便是查验殿内所有入口吃食、蜜饯点心,细细嗅辨色泽气味,哪怕是宫外送来、柳府递来的物件,也要再三核查,唯恐混进半点带毒霜蜜。
她怕,怕娘娘再沾蜜糖,怕旧毒复发,怕再一次咳血隐忍。
偏殿之内,秦令仪早已提前做好防备。
她深知泠月宫绝不会放过秋日良机,早几日便传令下去:凤栖宫一概拒收宫外蜜食、糖渍果脯、霜露腌制吃食;御花园采果、酿蜜宫人全数换人备案,不许旧人靠近半步;太医院汤药再度调整,加重润肺抗寒、克制秋霜寒毒的配比。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四时排布:春花粉、夏夜露、秋霜蜜、冬檀香,环环相扣,从不落空。
夏日刚过,对方已然暗中备好蜜毒药引,只待秋霜初凝,便可借蜜糖入味,悄无声息侵损柳婉珺肺腑经脉。
她能拦得住明面上的吃食,却防不住随风潜入的霜露、防不住暗中调换的食材、防不住藏在寻常瓜果里的阴毒。
能做的,只有层层加固,步步谨慎,以守为挡。
午后时分,柳卿尘与沈清霜一同入宫。
沈清霜孕相渐显,腰身微微隆起,步履愈发轻柔舒缓,眉眼间漾着初为人母的温润和气。她手中提着亲手熬制的清甜梨膏,润肺止咳,无甜腻和寒滞,最适合秋日体虚之人调养。
柳卿尘面色依旧沉凝疲惫。
近几日追查线索,愈发笃定幕后元凶便蛰伏在冷宫一带,可深宫规制森严,无确凿证据,不得擅闯妃嫔宫苑。泠月宫常年闭门,无宫人出入、无外物往来,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任他如何深挖,都寻不到突破口。
明明离真相只剩一步,却硬生生卡在门前,束手无策。
二人踏入凤栖宫,见柳婉珺静倚窗边,望着庭中落木,神色恬淡安静,不由得放轻脚步,生怕惊扰这份静谧。
“入秋了,风里都带办凉意。”沈清霜走到榻边,柔声浅笑,“我熬了梨膏,清润不甜,你每日少吃一点,润喉养肺。”
柳婉珺浅浅弯了弯唇角,温顺道谢:“嫂嫂费心了。”
无忧上前接过食盒,指尖微紧,下意识先嗅辨梨膏气息,仔细查看色泽质地,确认无半分异样,才小心收起来。
她如今草木皆兵,但凡沾一点甜、一点蜜气的吃食,都要再三查验。
沈清霜瞧着她谨小慎微的模样,只当是侍奉细心,并未多想。
柳卿尘坐在一旁,轻声叮嘱妹妹:“秋气肃杀,你身子偏弱,切莫临窗久站,也切勿碰生冷瓜果、甜腻蜜食,好生静养,别劳神多想。”
这话恰好戳中无忧心底最怕的地方,她垂首立在一旁,心口微微发紧。
连柳大人都特意叮嘱忌蜜食,可见旁人也隐约知晓秋日蜜糖暗藏凶险,只是都瞒着娘娘,不愿让她心生戒备、惶惶不安。
柳婉珺乖巧点头,温顺应下:“我都听兄长的,不出殿,不贪凉,也不吃甜腻之物。”
她全然不知,这句随口应下的话,是身边所有人拼尽全力,为她守住的一线安稳。
稍作闲谈,沈清霜略有乏意,柳卿尘便扶着她轻声告辞,不愿久留惊扰柳婉珺静养。
送走兄嫂,殿内重归安静。
柳婉珺靠在软枕上,渐渐泛起倦意,闭目浅浅睡去。
无忧替她掖好被角,悄悄退到廊下,望着秋日渐黄的枝叶,眼底泛起一层浅淡水雾。
秋来了。
又一季毒局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