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纯黑色短袖,领口松垮,露出整条小臂。左腕上缠了根黑绳,编得粗糙,已经磨得起毛。
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深灰牛仔裤,膝盖破了个洞,不是做旧做出来的,是真的破了——边角还挂着没扯断的棉线。脚上一双匡威的帆布鞋,鞋帮外侧蹭掉一小块皮,露出里面的灰白色。
头发没怎么弄,但和平常松松垮垮的不一样,背头和微分的结合体。像是刚才在后台被谁随手扒拉了两下,有几根不服帖地支棱在头顶,侧灯一照,发梢带一圈极淡的金边。
他拨了一下弦。电流声像什么活物,从音箱里扑出来,撞在天花板上,又落回整个礼堂。
“这首叫《女孩》。”
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比平时低,带一点沙。台下安静了。
江敛愣了一下。
“原曲是父亲写给女儿的,”他说,低头调了一下弦,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什么不痛不痒的事,“我就借来用用。改了点。”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往台下扫了一下,飞快的,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给一个人。她知道就行了。”
台下炸了。
起哄声、哨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有人扯着嗓子喊“谁啊”,有人答“别问了反正不是你”。裴仲谦在第三排站起来冲台上竖大拇指,被后面的人扔了个空薯片袋子砸在后脑勺上。
栾凌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手指按在琴弦上。前奏从指尖流出来,不是原曲那种温柔的调子。是带电的,有鼓点,有变速。节奏组在他身后醒过来,又野又凶。改编的旋律像藏在暴雨里的心跳,忽快忽慢,忽明忽暗。
然后他开口——
“到底要什么姿态
才不会显得我在使坏”
他的声音带着电吉他那种撕裂感的边缘,却偏偏唱得很稳。不像是在rap,像是在说话,在跟某个人说自己憋了很久的话。
台下没有人再起哄了。江敛坐在走道旁边的位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为了你上山下海
为了你掏空口袋
满足你眼神里的期待”
栾凌没有看台下。他低头弹了一段间奏,指尖在琴弦上快得看不清。蓝色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那道不太深的眉骨照出一种从未在学校里出现过的棱角。
然后他抬起头。台下很暗,他不可能看清任何人。
节奏突然变了,从温温柔柔的小调变成狂野奔放的摇滚,应该叫什么…对,DJ版
“女孩,我的故事因为你而展开
为你学会忍耐,为你坏习惯我都改”
江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剧烈的跳动。是那种缓慢的、沉闷的、一下一下撞在胸腔。
“为你不敢懈怠,再累也伪装起来
为了你眼神里的崇拜”
音乐最后落在一个电吉他的长音上,像什么东西被抛到空中,然后慢慢落下来。
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裴仲谦从第三排站起来,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破了音的:“栾——凌——你——是——我——爸——爸——”
整个礼堂炸开了。
笑声、骂声、有人把荧光棒掰折了,绿色的液体流了一手。后排老师站起来维持秩序,但笑声根本止不住。气氛在那一刻被点燃到了顶点。
栾凌在台上拔掉连接线,把吉他往椅子上一靠。舞台侧灯照在他脸上,他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后他看过来。
哪个方向——江敛的位置。
幕布拉合。全场灯光亮起,一切回到嘈杂,回到橘子汽水和膨化食品的味道。有人在议论“他到底唱给谁的”,有人在骂裴仲谦“能不能别这么贱”,裴仲谦说“我激动啊你不激动吗那是电吉他你听见了吗电的”。
姜以沫凑到江敛耳边:“他唱得还挺好的。”
“嗯,好听”
“就是不知道唱给谁的。”
江敛没说话。
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姜以沫看了她一眼。没有捏她的脸,只是把自己手里剩的半袋薯片递过去,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吃不吃。”
咯吱咯吱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榕城的夜终于凉下来,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她的心脏还在跳。(不跳不就死了吗)
不是因为他看向了她。是因为他在台下几千个同学面前,唱了一首父亲写给女儿的歌,却一声也没提女儿——他把所有的词都改了,改得更急、更野、更不像守护,更像一种急切的剖白。
可是对象不是她。
——当然不是她。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校门走。手机震了一下,是姜以沫发来的消息。
「脸脸你走哪去了我找你半天」
「来了」
她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榕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