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数学竞赛班第一次开课。

教室在实验楼四楼，比普通教室小一圈，只摆了五排桌椅。

来的人稀稀拉拉坐了三分之二——林栀在第二排靠窗擦眼镜，旁边几个别班的叫不出名字。

窗外那棵樟树伸了一根枝丫过来，叶尖被风拨得一下一下刮着玻璃。

江敛坐在第三排中间，笔袋拉开，黑笔摆正，草稿纸翻到空白页。她旁边空了一个位置，姜以沫没来——她对数学竞赛没什么兴趣，用她的话说，“我去只会拉低全班的平均智商。”

身后有人用手指叩了两下她的椅背。

“诶，作业。”

她摇头“不借。”

“不是，”一本摊开的练习册从她肩膀旁边递过来，封面卷着边，边角被什么东西洇湿过，皱巴巴的，“第三题算出来多少。我看看。”

江敛接过来。那道题下面写了四行，划了三行，剩最后一行是答案——42。

旁边画了只兔子，长耳朵，豁嘴，表情介于呆和拽之间，有点像《爱宠大机密》里的。她的笔尖点在他写的公式上从头扫到尾，沉默了几秒。

“你思路对了，第二步代错了数。整体可以套柯西收敛准则验证——但你代错以后还能算出42？”

“凑的。”

“厉害…”

她把练习册从肩膀上递回去，听见他在后面翻了一页。然后笔尖戳在她后背上，不轻不重，同一个位置。

“辅助函数那道会不会。”

“会。”

“讲。”

她转过头。他歪着脑袋看她，手里转着笔，表情坦荡得好像使唤前桌讲题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看了他两秒。

“你礼貌吗。”

“讲一下嘛，”他把椅子往前放了放，下巴几乎搁在她椅背上沿，压低了声音，“敛敛～”

喊得很轻，压在那条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边界线上。

江敛转回去，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的练习册又从肩膀旁边推过来。

她开始讲。讲到第二步的时候感觉到他往前探了探身，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极淡的烟草气靠近她的后脑勺。她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听懂了吗。”

“第三步再讲一遍。”

“你刚在听什么。”

“在听你声音。”

她笔停了。然后她把他的练习册从桌上拿起来，往他怀里一塞，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题。他在后面闷闷地笑了一声。

竞赛老师姓吴，五十出头，镜片厚得能把眼睛放大一圈，刚才在班级门口就有听到有人叫他“疯狂小糖”

点人上去做题的时候点到栾凌——他刚才在草稿纸上画完兔子最后一只耳朵，把画推过桌子，从江敛椅子旁边擦过。

“你要是被挂黑板上，这个就是遗像。”

江敛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兔子。画得挺丑的，腿一长一短

栾凌上台的时候底下有人窃窃私语——“他不是那个打架的？”“他数学行吗？”吴老师敲了敲黑板。栾凌拿起粉笔，把题目扫了一遍，开始写。写到第四行，吴老师停下了翻名册的手。写到第七行，底下没声音了。写到第十行，吴老师让他回座位。

他经过江敛桌边，袖子擦到她摊开的课本。她又闻到了那股洗衣液——还有一点很淡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藏在衣领底下，不凑近根本察觉不到。

栾凌下来之后没再找她借作业。他趴在桌上睡了半节课，侧脸压着那页画了兔子的草稿纸。吴老师往这边看了一眼，没叫他。

接下来几天，竞赛班课表加了一节，一共是周一和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

栾凌每次都来。他坐在后排靠墙角的位置，有时听，有时睡，有时在草稿纸上画东西。

每节课下课他都是第一个走，书包只挂一边肩膀，步子迈得大，转眼就没人了。

江敛倒没太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姜以沫每天放学都在实验楼底下等她，靠在自行车棚旁边的栏杆上刷手机，看到她出来就挥手。

“脸脸！你们吴老头又拖堂了？”

“就拖了五分钟。”

“五分钟不是时间啊，我在这里被蚊子咬了三个包，”姜以沫把手臂伸给她看，“你看，三个，品字形，蚊子在我手上搞阵法。”

江敛在其中一个蚊子包上用指甲掐出一个十字，又从书包侧袋里翻出风油精递给她：“那你明天别等了。”

“那不行，”姜以沫笑着一边抹风油精一边说，“我要是不等你，谁听我吐槽徐老头今天的裤子提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