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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栾凌是被闹钟吵醒的。
出租屋的窗户朝北,冬天照不进太阳,天亮得又晚。屋里光线灰蒙蒙的,家具只有三样:床、折叠桌、一把塑料椅。
折叠桌上搁着昨天的半碗泡面,汤底凝了一层白油。他翻身坐起来,脚踩到地上的旧拖鞋,趿拉着走到墙角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面。
今天没伤。难得。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后颈一紧。拿起牙刷的时候顺手把手机按亮,日历上跳了个标记——十一月二十七号。
换衣服的时候把校服内袋翻出来看了一眼。那个深灰色的绒布盒子还在,盒角硌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打开看了一眼。
平安扣。新编的红绳。
同心结的尾巴被他昨天拆了又编、编了又拆,最后还是留了个小圆尾巴。他把盒子合上,塞进校服内袋,拉链拉到脖子根。
出门的时候经过楼下早餐摊,老板娘喊他“凌仔”,他摆了下手,说来不及了。其实是兜里只剩二十块。二十块要撑到这周六五金店结工钱。
上午四节课他睡了两节。不是不想听,是真困。昨晚在五金店卸货卸到快十二点,老板娘给了他五十块,还有一包摔碎了半边的方便面。
第三节课英语老师点名让他读课文,他站起来读了,发音不太标准但没磕巴,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大课间他没去操场。在座位上把明天五金店的活跟裴仲谦对了对时间,裴仲谦说周六有雨,他说下雨也去。
裴仲谦看了他一眼,说凌哥你是不是缺钱。他说不缺。裴仲谦说那你鞋底都快磨平了。他说还能穿。
下午第一节课间他去小卖部买水,在走廊上碰到江敛。她和姜以沫并排走过来,姜以沫在说什么,她侧头听着,嘴角弯了一点弧度。
看到他,她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起来。他点了下头当招呼,走过去的时候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换了个手拿。
走远之后他把那瓶水拧开灌了半口。小卖部今天矿泉水卖完了,他买的是一块五的冰露。学校卖一块五的矿泉水只有这一种牌子,江敛喝过一次,说不好喝,他记住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把笔袋拉链拉上。江敛在斜前方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把笔放进笔袋的时候笔帽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连带着把桌上的竞赛卷子也收进了书包。
“今天不走侧门?”
“嗯。有人来接。”
他没问。只是把手里转的那支笔搁在她桌上,站起来往外走。门口裴仲谦在等他,手里拎着两瓶水,刚想说“凌哥你去哪”,他已经越过他走到公告栏那边去了。
公告栏旁边能看到校门口。他看见那棵樟树下站了个男生,浅灰色长袖卫衣,卡其色裤子,帆布鞋。那人站得很松弛,不像在等人,像笃定谁都会来。
然后他看见江敛走过去。那个男生露出虎牙笑了,她从对方手里接过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是一支钢笔。笔夹上刻了什么,她低头看了很久。
栾凌把纸袋往书包侧袋里一塞。今天他问过裴仲谦借了四十块。加上五金店攒的那点,买了这个纸袋和盒子,买不起丝绒的,买了个绒布面。
平安扣是他妈的,红绳是他自己编的。他知道今天有人会送她别的——他以为会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