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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敛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的了——不是上学那种灰蒙蒙的晨光,是正午那种铺天盖地的亮。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好几下。
姜以沫的消息从早上九点开始陆陆续续往里蹦,最新一条是
「脸脸你不会还在睡吧期末考试已经过去三天了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她半睁着一只眼打字:「考完了不睡什么时候睡。」
回完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又闭了会儿眼。期末考试那几天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姜以沫从隔壁考场跑过来拽着她的胳膊说“脸脸我们活了”,她说“我本来就没死”。
爬起来洗漱。她妈已经上班去了,留了碗拌面在锅里温着,旁边压了张纸条:敛敛,冰箱里有水果,中午自己热饭吃。妈妈晚上回来。
她端着拌面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到综艺频道。遥控器旁边的手机震了,不是姜以沫的连环轰炸节奏,是更短促的那种——两下。
纯黑头像,备注还是“你通讯录里最帅的那个”。消息只有一行字:「起了没。」
「起了。你起了吗。」
「早起了。我在五金店。」
「寒假第一天你就在搬货?」
「不然呢。搬货赚钱。」
江敛把电视音量调小,想了想,打字:「吃午饭了没。」
「还没。」
「那你吃什么。」
对面隔了一小会儿:「老板娘说中午管饭。盒饭。」
「什么菜。」
「红烧肉。青菜。还有个蛋。」
「听起来还不错。」
「嗯。蛋是现煎的。」
江敛低头看着这行字,筷子搁在碗边上。他描述盒饭的语气和描述竞赛题一模一样——平铺直叙。
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拌面吃完,喝干净碗底的汤。
「你今天除了搬货还干嘛。」
「回去洗衣服。床单该换了。」
「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一阵,最后只跳出来一行字。
「五金店。达明路后面那条巷子。你来过的。」
江敛换了件厚外套,围巾重新绕了两圈,编了句去同学家拿复习资料。
达明路她来过很多次——和姜以沫吃面那次,运动会之后喝奶茶那次,都不是陌生的地方。但五金店后面那条巷子她只走过一次。他说不认识她那次。
只记得那条巷子很窄,墙根长青苔,路灯在拐角处暗了一截。现在她要去那里找他。
下午三点多,冬天的太阳已经开始发软。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沿着达明路往里走,经过那家面店,经过修电动车的铺子,拐进巷口。
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堆着几捆PVC水管和两桶乳胶漆,空气里有切割铝合金的那种冷腥味。
栾凌蹲在店门口的水龙头旁边洗手。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纸箱上,只穿了件黑色长袖T恤,袖子卷到小臂,手上全是搬货蹭的灰。
水龙头是老式那种旋转的,他拧了两圈,水冲在手指上溅得到处都是。
“栾凌。”
他转过头,手还在水龙头底下冲着。看见是她,站起来把手往裤子上蹭了两下。
“你来这么快。”
“我坐公交来啊”
“我知道。从你家到这儿四站路,正常是十五分钟,”他拿搭在纸箱上的校服外套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脸,“你肯定跑了一段。”
“没跑。我走路很快。”
栾凌看了她一眼,没拆穿。他把校服外套往身上一披,拉链没拉,从纸箱上拿起一瓶没开的矿泉水递给她。
“里面太乱了。别进去。老板娘在点货。”
“那你忙完了吗。”
“快了。还有两箱螺丝要搬。”
“我帮你呗”
“你搬不动。”
栾凌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矿泉水塞进她手里,转身往店里走。江敛把水瓶往纸箱上一搁,跟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搬不动。”
“那箱螺丝四十斤。”
“……四十斤是多少。”
“就是你搬不动。”
五金店里堆得满满当当——左边货架是水管接头和生料带,右边是各种型号的螺丝螺母,地上摞着几箱还没拆封的节能灯泡。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很具体,很实在。
栾凌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旁边,弯腰搬起一箱螺丝。纸箱边角被水泡过,有点软,他搬起来的时候纸皮往下陷了一下,他拿膝盖顶住箱底,手臂上青筋鼓起来又落下去。
江敛站在货架旁边看着。她发现他搬东西的时候有个小习惯——咬后槽牙,腮帮子会微微鼓一下。和他在竞赛课上想题的表情不一样,和他跑完三千米撑着膝盖喘气的表情也不一样。是那种谁也不给看的、闷头使劲的样子。
“那我能帮你什么。”她说。
他放好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她。她站在货架旁边,围巾还没解,奶白色堆在下巴底下,衬得她的脸特别小。
“那你帮我把那几盒螺丝搬到门口。小的那种。绿色的。”
江敛走过去。小的那种——也不是很轻,但至少搬得动。她把一盒螺丝搬到门口,又折回去搬第二盒。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看栾凌,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按计算器。
第三盒搬完的时候,她仔细地用湿纸巾擦了擦手。他往她手上放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然后自若地继续搬货。
江敛低头看着那张五十块。不是什么大钱,但这可能是他今天搬了不知道多少箱螺丝、蹲在巷子里修了多少辆电动车才挣来的。他把钱往她手里一放,转回去继续搬货,像是干了件不值一提的事。
“你给我钱干嘛。”
“你不是帮我搬了。工钱。”
“我就搬了三盒螺丝。”
“按件计费。三盒五十。”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我数学是你教的。”
他回头看她,手里还抱着一箱节能灯泡。
她站在那里,围巾歪了,鼻尖冻得有点红,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表情介于想笑和想揍他之间。
“外面冷,”他把最后那箱灯泡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站那个货架那边,那个位置没风。等我搬完。”
“还有几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