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箱。”

“那你还说我不搬动。”

“你搬得动我也不让你搬。”

“为什么。”

他把那箱水管接头从货架底下拖出来，拖到店门口，动作一气呵成。栾凌做完这些走到她面前，把校服袖子放下来，手指上还有灰，没有碰她，只是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低头看她的眼睛。

“因为你是江敛。”

很平，很淡。江敛抬头看着他。他别开了眼，站起来把校服拉链拉上。

“走了。老板娘说今天可以提前收。”

从五金店出来的时候快五点了。冬天的太阳已经没什么力气，挂在老居民楼的屋顶上像个淡黄色的乒乓球。他们沿着达明路往公交站走，经过修车铺的时候栾凌往里看了一眼——没人，地上还摊着辆没修完的山地车，链条挂在车把上。

“你今天不用修车。”

“今天没人来。”

“那你晚上干嘛。”

“陪你，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就两秒，尾音往上飘了半拍。

江敛把围巾往下压了压，露出半张脸。“那我们现在去哪。”

“你想去哪。”

“我想去哪你就去哪吗。”

“不一定。”

“那你问什么。”

“先问再决定听不听。”

江敛很想打他，但忍住了。她想了想，说上次和以沫逛东百的时候看到负一楼新开了家拼豆店。

他果然不知道什么是拼豆，皱着眉头问吃的还是用的，她说玩的，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是那种小豆子，放在模板上拼成图案，然后熨斗一烫就粘在一起了。可以做钥匙扣。”

“钥匙扣。”

“对。我想做很久了。”

栾凌把手插在口袋里，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拼豆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花钱把豆子拼在一起再烫在一起，他看她那个表情，就点了头。

公交坐了三站，到东街口。元旦将近，东百一楼门口的圣诞装饰还在，银色球和红色丝带被冬夜的冷风吹得轻轻晃。扶梯往下，负一楼的拼豆店缩在奶茶店和盲盒店中间，门面不大，墙上挂满了拼好的样品——皮卡丘、玉桂狗、向日葵、小房子。

店里只有两个店员，一个在给顾客熨作品，一个在整理散落的豆子盘。靠窗的位置空着，江敛走过去坐下，把围巾解了搭在椅背上。

栾凌跟过来，坐她对面的塑料凳子上，腿太长，膝盖在桌沿底下碰到了她的膝盖。

店员拿来两块模板和两盒基础色豆子，问他们想做什么图案。江敛说先看看，翻了翻桌上的参考图册。栾凌没看图册，盯着面前那堆花花绿绿的小豆子，表情和在五金店看到一箱没拆封的节能灯泡没什么区别——实用主义的审视。

“这是塑料的吧。”

“是。”

“烫了会粘住？”

“对。”

“那做完能干嘛。”

“挂着。”

“挂哪儿。”

“书包上。”

他拿起一颗浅蓝色的小豆子在指间转了转，又放回去，没再发表意见。参考图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江敛的笔停了——那页是只猫，黑白相间的，耳朵尖上带一点灰。和她每次在学校巷子里看到的那只野猫有点像。

“这只猫。”

“什么猫。”

“就那只。你喂的那只。”

栾凌探头看了一眼图册，又看了看她已经挑出来摆在模板旁边的黑白色豆子。什么都没说，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个人在窗边那一小方桌子上各自低头拼豆。江敛拼猫拼得很安静——黑色轮廓、白色肚皮、灰耳朵尖，偶尔停手把图纸转过来比对一下比例。栾凌没看图纸，自己闷头在模板上排豆子。

他排了个什么她一开始没看出来。红色、黄色、白色，几种颜色混在一起，配色毫无章法，西红柿炒鸡蛋配色。

她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别管。

店员拿着熨斗过来的时候先看了看江敛的猫，说拼得很整齐，又走到栾凌旁边。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模板，不让看，店员站在旁边等了片刻，他说还没好。

江敛从对面探过来半个身子——他模板上歪歪扭扭排着个圆形的图案，红底黄边，白色横杠，不像动物不像花。

“你拼的什么。”

“说了别问。”

“好了好了。”店员把熨斗举起来，他往后退了半寸。热烫纸盖上去，熨斗压下来的时候他盯着看，店员把成品揭起来翻了个面递给他，江敛终于看清了——是一个7。

歪歪扭扭的，边缘不平，红色底，黄色边，中间一横白。像小学生手工课作品。

“为什么是7。”

他没回话。把那个拼豆7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手指摸了摸边缘烫出来的塑料毛刺，敛。L。7倒过来就是L。

店员把她烫好的猫递过来。黑白色的小猫轮廓清晰，耳朵尖上的灰色恰到好处。

她站起来走到前台，挑了两根钥匙扣环。一根粉色的，一根黑色的。她把猫挂在粉色扣环上，把黑色的那根推到他面前。

“干嘛。”

“挂上。”

“我又不带钥匙扣。”

“挂书包上。你说的。”

栾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7，把它挂在黑色扣环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塞进校服口袋里。

从拼豆店出来的时候商场已经快打烊了，扶梯停了，两个人走楼梯上去。

推门出去，夜风一下子灌进来，江敛缩了缩脖子，把围巾重新绕好。栾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她一眼，牵住了她的手放进自己衣服口袋。干燥，温暖。

“猫呢。”

“在这儿。”她把挂在钥匙扣上的猫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他看。

“还行。”

“你那个呢。”

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个歪歪扭扭的7，在手心里摊开。

“什么意思，你的幸运数字吗？”她问。

“不是，别问了不告诉你”

江敛撇了撇嘴

路边的榕树被夜风吹得枝叶轻晃，那只拼豆猫挂在书包上，安安静静地守着她的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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