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家到河边的路不短也不长,他们走得慢。路上经过一排关了门的小店。
江敛把下巴埋进围巾里。风把她的碎发吹乱,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在这安静的时刻,他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放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
他的口袋里有一包没拆的纸巾,一串钥匙
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河边的风还是湿的。对岸的高楼都亮着灯,红色蓝色金色,一串串灯带倒映在水面上碎成细密的波光。
河边已经有一些人三三两两站着,情侣多,也有带小孩的年轻父母,小孩举着那种会发光的气球跑来跑去。
栾凌带她拐进河边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有长椅,还有一棵斜着长的榕树把路灯的光挡住一半。
这里人少,安静,长椅背后是矮矮的灌木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仙女棒——不是小烟花,是那种细长的、拿在手里会噼里啪啦闪星星的仙女棒,超市里买的,包装袋还没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
“多少钱。”
“十五。”
“十五块你买这个,还不如请我吃东西”
栾凌笑了,食指刮了刮她鼻尖:“小猪。这个一年就一回,别煞风景。”
他把包装拆了,抽出一根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
风大,打了三次都没着,他转过去拿手挡着,第四次打着了,火苗在他掌心形成的那个小小的避风港里抖了两下,终于稳住了。
他把火凑近仙女棒顶端,引线被点燃的瞬间迸出第一颗金色的火星。然后整根仙女棒亮了,银白色,噼噼啪啪,火星往外溅,他把仙女棒递给她
江敛接过去。火星在两个人中间开出一小片光,照亮她的鼻尖,他的下颌,他羽绒服袖口翘起来的那根线头。她拿仙女棒在空中画了个圈,余烬拖成一条亮线的尾巴,转瞬即逝。
她又画了个爱心,爱心歪了,像被谁踩了一脚。他拿过一根新的接在她快燃尽的棒尖上,两根仙女棒叠在一起烧得又亮又猛,他低声说:“你爱心画得好丑。”她说你来。他接过仙女棒画了一个,比她画的更丑。
仙女棒燃尽了,最后一点火尾掉在地上变成灰灰色的小渣。
她把烧完的铁丝丢进他递过来的空塑料袋里,又剥开一根新的。这一根她没画圈也没画爱心,只是举着看它烧。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风把仙女棒燃烧的声音送得很近,那种细小的、噼啪的、像有人在耳边轻声拍手的声音填满了所有沉默的缝隙。
然后远处对岸的天空炸开了第一朵烟花。金色,炸完是红色,然后是绿色。烟花倒映在整片水面上,像是天上放一遍,水里也放一遍。
河边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拍照的举手机,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喊“哇”,有人喊“新年快乐”。江敛没有拿手机,她只是仰着头看,烟花在她瞳孔里绽开又收拢。
“你之前说过想看雪,”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被她仰头看烟花的动作漏掉半句,“……烟花也算。都从天上掉东西。”
她笑起来,眼睛没离开天空。仙女棒在她手里烧到末端,也是栾凌把它拿过来,插在地上。
远处开始倒计时的时候人群的声音汇成一片。有人在用手机外放计时器的声音,夹杂着女孩们的尖叫声和各种被风吹碎的喊话。她没有数出声,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巨大的烟花在对岸炸开,金色的,铺满整片夜空,整个榕城的天空都亮了。
她转过头想说什么,还没开口,他低下头。他的鼻尖先碰到她的鼻尖,凉的,然后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不是额头,不是脸颊。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闭眼了,他的嘴唇很干,有点起皮,贴着她的嘴唇轻轻地压了一下,带走了一点唇膏。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火星往四方坠下去,然后又炸开,一层接一层。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极轻,不按,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这个吻大概只有三秒,也可能更久。他先退开的,退开之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烟花还在放,周围的人都在欢呼,但她听不见那些声音。她只听见栾凌说了一句什么,被烟花炸碎,听不清楚。
“……什么。”
“我说,”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新年快乐。敛敛。”
他把她的名字放在最后。新年快乐后停顿的秒数是句号,然后是她的名字,像一句话里最重要的部分。
江敛看着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从口袋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往外扯
“新年快乐。阿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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