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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旧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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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当然能吃。我做了两个小时。”

“你上次说你不会,是不是特地为我学的”

“嗯。”这声听起来有点闷。

她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蒜蓉虽然糊了,但菜叶子还是绿的。排骨汤也还行,盐放少了,但排骨本身的味道还在。她每道菜都吃了一口,每一口嚼完都认认真真地说还行

吃完饭他去洗碗。水龙头在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冷水,没有热水。他把袖子卷到肩膀,洗洁精挤了两滴在碗沿上,洗得很快,碗碟磕在水槽边沿发出清脆的响。江敛站在旁边帮倒忙

“手。”

他摊开。十根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还有搬货留下的旧口子,被冷水一激边缘又泛白了。她把自己手上那副毛线手套摘下来,套在他手上。手套太小,指头塞不进去,只能勉强套到第二指节。

“太小了。”

“哼,你的手买大了”

他站着没动,低头看手上那副勉强挂在指关节上的粉色手套,像戴了两只毛线做的袖套。他动了动手指,手套上的毛线球也跟着晃了两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了。”

“哪有”

江敛伸手把他嘴角往上推了推,手动帮他咧。他没躲,只是看着她,然后把她两只手都捉住了,攥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虽然冻得通红,但掌心是热的。

暖了一会,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套上手套。这次套对了,十根手指塞进去,指尖正好顶到毛线最松的那一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栾凌。你的腿还疼吗。”

走廊尽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打在水泥地上。

“什么腿。”

“右边那条,”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道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题,“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动右腿,我还以为你勾引我呢”

他没说话。

“我看到了。你右膝盖,天冷会疼对不对。”

他垂下眼。刚才剥虾的时候他以为她没注意。

“旧伤了,高一摔的。工地脚手架,踩空了。骨裂。躺了一段时间。”

“谁照顾你。”

“不需要照顾。”

江敛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副粉色的毛线手套。高一,十六岁。右腿骨裂,没有人照顾

“眉骨上那道,”她忽然说,“也是那时候摔的吗。”

“……不是。”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那是怎么来的。”

隔壁春节联欢晚会的小品,笑声透过墙壁。他靠在走廊墙上,半边脸被屋里透出来的暖光打着,另外半边沉在暗处。

“我爸砸的。烟灰缸。我八岁。我妈就是那年走的。他喝多了打我,我妈拦,连她一起打。后来她就走了。没带我。”

“后来就不怎么打了。不是他变好了,是我长大了。他打不过我了。这间出租屋是我自己找的。十六岁从家里搬出来,户口还在那边,人不住了。有时候回去看一眼,门锁着,他不给钥匙。”

“这些事以前没人知道。”

“现在有人知道了。”

江敛伸出手握住他的

“以前没人知道。现在有人知道了。以后也会有人知道。”她把他的拳头握紧了一点,“以后你跟我过。我们过年。”

他的拳头在她掌心里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腹轻轻描过他手心里那些细小的旧疤。

被玻璃划过的。被铁丝戳的。被自己攥紧的拳头掐出印子的。一条一条,弯弯曲曲,像他的掌纹。每一条都有来历,每一条都没有人问过。

她问。她每一条都问。

她的手指停在他虎口的位置。那里没有疤,但有一层淡黄色的硬茧,比掌心其他地方的皮肤都厚,摸上去粗粝粝的,像砂纸,轻轻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这个呢。这个不是伤。”

“搬货搬的。螺丝刀拧多了也有。没什么。”

江敛把他的手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片茧长在虎口偏下的位置,边缘磨得发亮。她按了按,茧子纹丝不动。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茧。”

“不对。这叫蝴蝶的前身。”

栾凌的眉心微微皱起来,没听懂。

“毛毛虫变成蝴蝶之前要作茧自缚,”江敛把他的手翻过来,让那片茧对着光,“你这就是在结茧。等茧破了,蝴蝶就飞出来了。你的手就是蝴蝶。你是栾凌,你是蝴蝶变的。”

“蝴蝶变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干巴巴的,“按你这个说法,搬货是在结茧。修电动车也是在结茧。在五金店蹲着吃盒饭也是在结茧。”

“对啊。都是在结茧。你以后会变成特别好看的蝴蝶。金蓝色的那种。”

“金蓝色,”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属于她想看又不常看到的那种笑,“你还挺会编。”

“不是编的。生物课学的。完全变态发育。”

“完全变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那片茧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确实有点发亮,“你用词能不能再好听点。什么叫变态。”

“你生物学名词解释几分。”

“没及格。”

“那你还说我用词不好。”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戳了戳那片茧,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真的,阿凌。茧越厚,翅膀越硬。你会飞起来的。飞很高的那种。”

栾凌看着江敛低头戳他虎口上那片茧,他没有说话,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那绺碎发别到耳后

“金蓝色的,”他看着自己虎口上那片茧,“行。那我再搬几箱。多结一点。”

江敛笑出声。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把他整条手臂拽过来圈在自己怀里,像抱一只巨大的、会发热的玩偶。

栾凌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夜风把走廊尽头那盏坏掉的声控灯吹得轻轻晃,隔壁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换成了杂技,掌声从墙壁那头传过来,隔壁家的小孩在喊好厉害好厉害。

他把她又抱紧了一点。心想,这里也有一个很厉害的。说他虎口上的茧是蝴蝶的前身。她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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