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跳下车太急,膝盖撞在车架上,右腿从脚踝到膝盖都在发僵。他弯腰把车扶起来,看见歪掉的车把上挂着她上次落在他车上的那个发圈,纯黑色的线圈。
栾凌把发圈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它还是干净的,不是他配碰的东西。
三点十五分,他走进校门。吴老师正在点名,林栀说栾凌也到了,吴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江敛站在队伍末尾,他走过去站到她旁边,把那个发圈放进她手心里。她低头看了看,把它塞进口袋。
吴老师带队伍上了大巴。踩点很顺利,考场在另一所中学,教学楼挺新,厕所位置很清晰,安检流程讲了一遍。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厢里光线昏暗,江敛靠在他肩膀上,没睡着,只是靠着。
江敛的左手放在他腿上。栾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拇指轻轻按住江敛的无名指,像在丈量。
当晚江敛没有回家。她跟她妈说在姜以沫家复习,然后背着书包来了他的出租屋。这是他第一次在晚上接待她,他的房间平时不愿意让她看见的东西太多——桌上的卷子,椅背上搭着的旧毛巾,床底下的工具箱。但今晚他想让她留下。就今晚。
江敛把他按在床上坐着,翻出他床头抽屉里的创可贴。上次买的还剩三片,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对着灯看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不知道是什么伤口,参差不齐的。
“你怎么不哭,”江敛忽然说,声音很轻,“手不疼吗。”
“不疼。”
“阿凌,今天在校门口,他不是他们第一次堵你,对不对。之前你说不认识我,后来你又说不接他们的活——他们就是那些人,对不对。你不能报警吗”
栾凌低头看着虎口那片茧
“报警。然后警察把他们叫去问几句话,放回来,下次带更多人堵在校门口。或者不堵校门口,堵你家楼下。堵我妈——她早跑了,他们找不到她。堵我爸——他巴不得,他欠人钱,正好拿我去抵。”
他把创可贴的边角按平
“敛敛,他们不是那种怕警察的人。他们怕的是比他们更狠的。我以前就是那种。所以黄毛才会来找我——他觉得我跟他们是一类人。你要是报警,就是告诉他们我怕了。怕了,他们就赢了。下次就不只是站校门口打个招呼。”
他松开手。
“你明天还要考试。你别被这些事影响。他们冲我来。你好好考你的。”
江敛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他面前,坐在他对面,膝盖碰着膝盖。
“阿凌,你还记得过年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你以后要跟我过。那时候我以为你随便说的,现在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明天你去考。不管考成什么样,你以后都跟我过。”
栾凌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把那个被他揉了无数遍的纸团从裤兜里拿出来,慢慢展开。上面是B大旁边便宜的小区名字。
江敛把纸团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不用一个人看房子。以后我们一起。你住一个,我住一个——不行,一个就够了。省钱。”
“一个不够。”
“那就两个,隔一堵墙。”
他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回来放进口袋里。
“还没考上。”
“我说考得上就考得上。”
江敛靠在他肩头慢慢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还在做题。
他让她把腿伸直搭在床沿上,他坐在旁边靠着床头,没睡。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八岁那年他妈走的时候。想起他爸喝多了在客厅砸东西,他把自己的房间门锁上,用被子蒙住头想听不见。后来他不蒙被子了,因为没用。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不指望任何人,就不怕任何人离开。但她今天说以后你跟我过。
她说你住一个我住一个,然后马上改口说一个就够了。好像他和她的以后是道题,她可以随时调整解法,但答案不变。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走廊尽头那个公共水池的水龙头没拧紧,水滴在水泥地上,滴答,滴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滴水声混在一起,慢慢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明天竞赛。
他刷了几百道题,熬了几个月的夜,搬货回来手还在抖也照样写题。吴老师说有希望,她说考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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