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不走。”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你这孩子，爸来接你，你怎么——”栾国平又上前一步，这次拍得更用力，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你跟你妈一样没良心！爸养你这么多年！你考大学都不告诉爸！”

栾凌没有推开他。他没有还手。他的手指在裤缝边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周围的目光全钉在他身上——等车的同学、路过的行人、吴老师。

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把他钉在原地，钉在他最不想被看见的样子里。巷口黄毛龇着牙看戏，赵强面无表情地看戏，他爸抓着他的肩膀在演一出慈父寻儿的烂戏，而他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能打他爸。不能当着吴老师的面打，不能当着这些同学的面打，不能在今天打。打了就是处分，打了就坐实了他爸嘴里的“没良心”，打了就是亲手把“暴力分子”四个字重新刻在自己脸上。

于是他只能站着。

江敛在他身后半步。她没有说话，但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往他前面冲，不是要替他出头。

只是往他旁边站了一步，肩膀和他的手臂贴在一起，然后很轻地勾住了他的小指。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攥紧的手指松开了，让她勾住。

栾国平还要开口。吴老师走过来把他往旁边拉了拉，低声说了几句，语气客气但态度明确。裴仲谦也从大巴那边跑过来，和林栀一起帮着打圆场。围观的人渐渐少了，大巴引擎轰鸣了两声又归于平稳。栾国平被半劝半拉到旁边，还在嘴里骂骂咧咧，说儿子不认老子天打雷劈。

赵强还在巷口站着。从头到尾没动过，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他从口袋里把手拿出来，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然后冲黄毛偏了偏头。黄毛会意，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两个人转身往巷子里走，不紧不慢。赵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栾凌一眼，不是看江敛，是看他。

然后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从太阳穴旁边抬了一下，像敬礼，又像说“等着你”。

栾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当年打架的画面，是江敛刚才被赵强盯着看的那个瞬间。黄毛还敢骂几句脏话，还敢嬉皮笑脸。赵强不。他记人。当年所有跟他动过手的人，欠过他一分钱的人，他全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今天看江敛的眼神不是威胁，不是侮辱，是标记。只是确认她长什么样。然后记住。

就这个眼神，够栾凌崩溃了。

“敛敛。”他的声音很干，干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周围还有人在喊“快上车”，林栀在车门旁边数人头，裴仲谦在过道里冲他挥手说凌哥快点大巴要开了。吴老师已经在让司机关门了。

他全都听不见。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只有他想让她看的那个世界。但赵强会把别的东西塞进去。

今天是他爸在校门口演戏，明天是赵强带着人堵在她宿舍楼下，后天是派出所的旧笔录复印件贴在B大的公告栏上。只要他还在她旁边，这些人就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她。

“你上车。好好考。”

“你呢。”

“你先上去——”

“你为什么不上去。”

“因为我来不了！”他的声音忽然崩了。不是吼，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力道。他没有哭，眼眶是红的，声音劈了，劈在他最不想劈的那几个字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因为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他来不了。他准备了那么久，刷了几百道题，熬了那么多夜，每次在五金店搬完货洗掉手上的机油再继续写构造法全是选择题的卷子。

今天早上他还在她旁边，耳机里放着他们第一次心照不宣的歌，他以为真的可以，以为考完就能跟她一起走在B市那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路上。

他以为自己真的能从巷子里走出来。但是现在他爸在骂他，赵强在看他，黄毛在等他回去，他身上背着欠的债还没还完。他来不了。他来不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后边的围墙上。

“敛敛，你走。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忽的变得很轻，像在哄她，又像在求她——这个退步的姿态比刚才的吼更让人心惊，“你先去考。我这边没事。我今天不去是因为我本来也考不上。你不一样。你是江敛。你能考上B大，能去B市，能有很好的前途。你别被我拽下来。你上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江敛站着没动。她的手指还勾着他的小指，没有被他刚才的吼声吓退，也没有被他现在的沉默骗过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的眼眶和劈掉的嗓子，看着他把自己最想去的考试说成“我本来也考不上”。然后她轻声说了句：“我不走。”

三个字。很轻，很稳。

栾凌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不对，不是松了，是断了。

“你不走？你不走你能干嘛？你留下来能干嘛？”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围墙上，“江敛你他妈是不是傻？你没看到刚才那些人？你没看到赵强怎么看你？你留在这里干什么？陪我一起烂在这条巷子里？”

他爆粗了。第一次对她爆粗。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怒气已经收不住了——不是对她的怒气，是对这一切，对他爸，对赵强，对自己，对这个非要把她卷进来的世界。他把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全倒在了她身上。

“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伟大？啊？牺牲自己陪我不考试，感动吗？你以为我会感动？我告诉你，我不感动。我他妈只觉得你蠢。你留下来有什么用？你能替我打架还是能替我还债？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就是个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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