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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赘。他用了这个词。他看见她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拿刀捅了一下的闪。她勾着他的手指松开了。
他看到了,但他嘴停不下来。像他爸喝了酒停不下来,像他爸砸东西停不下来。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你不是想留下来吗?你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吧,我走——”
他转身的时候右腿撞在栏杆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墙,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他停住了。他在墙面上看见自己的影子——驼着背,手指蜷得像爪子,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残留着没吐完的脏字。
这个影子他见过。很多年前,在客厅里。他爸喝完酒就是这样的。砸完东西就是这样的。冲他妈吼完,也是这样的。那个八岁的栾凌躲在门缝后面,发誓这辈子不要变成这样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江敛站在原地。她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有水光,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受伤的、发疯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停下的人。她没有被他的吼声吓得退缩,没有因为他说“累赘”而转身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
“阿凌。”
江敛叫他。她还在叫他。
栾凌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敛敛对不起。我不该吼你。我不该骂你。我不该——对不起。我跟他一样了。我跟他一样了。”
他把“跟他一样”反复念了好几遍。
他爸就是这样。
有脾气就往最亲的人身上撒,打完了,骂完了,再蹲在地上说对不起,然后下次继续。
他以为他逃出来了。
他以为他不喝酒不赌博不走他爸的老路就算是逃出来了。但他刚刚还是控制不住,还是把话变成了刀,扎在了他最不该扎的人身上。他不打人,他把所有攻击欲换成冷言冷语和恶语相向,然后烂掉了。
江敛在他面前蹲下来。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掰开——掰不动,他的手指死死钳着自己的眼眶。
她说栾凌你把手放下来。他没放。她说你再不放我就生气了。他放了。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掏出纸巾擦他指节上的血,刚才攥的。伤口不深,擦掉血之后露出底下参差不齐的破皮,和之前那些旧伤叠在一起。
“你不是他。”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确定。“你不是你爸。你吼完就后悔了,他从不后悔。你说对不起,他从来没对你说过对不起。你蹲在这里捂着脸怕我看见你哭,他打完了就继续喝酒,不看任何人。你不是他。你是你自己。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在自己眼睛上,让她捂住自己。她感觉到他睫毛扫过掌心,湿的。
“对不起。”又说一遍。这一次不是恐惧,是说给她听的。
“我知道。”她把他的眼泪擦干净。她把他的脸像上次看烟花一样捧起来,眉毛眼睛鼻子全搓了一遍,搓得他皱眉头。然后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祁晏的车停在两人面前的时候,江敛正把栾凌从地上拉起来。
银灰色轿车,车窗下落,祁晏探出头。他先看了看江敛,又看了看栾凌,只说了两个字。
“上车。”
江敛拉开后座车门。栾凌坐进去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
车子发动的时候校门口的榕树往后退得很快。江敛靠在后座上,左手放在栾凌的手背上。
她感觉到他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那种不受控制的抖。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一根一根把手指塞进去。
祁晏从前座递过来两个面包和两盒牛奶。“导航显示四十分钟。开考九点,来得及。吃点东西。”
江敛接过面包,把其中一个放进栾凌手里。他没动。
她把面包掰开,把小的一半叼在嘴里。
又一口一口喂着栾凌
牛奶盒的吸管戳不开。他手指还在抖,那根吸管对不准锡纸孔,戳了两下都没戳穿。江敛把牛奶盒拿过来,戳好,递回去给他。
祁晏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想起上次见面——他在江敛楼下跟他握手,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男生很硬,硬得不像是会为谁低头的样子。现在他的头没有低,但他的手指在抖。他整个人都是绷着的,像一根被拉到极点的弦。
考场那栋楼出现在车窗外的时候,江敛从书包里翻出准考证。两张。一张是她自己的,一张是他的。她昨晚在他出租屋里帮他收好的,怕他忘。她把准考证往他面前一摊:“你的。别弄丢了。”
栾凌接过去看着照片旁边自己的名字。黑体字,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旁边贴着他高二上学期那张照片,那时候他眉骨上那道疤还很明显。他把准考证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内袋。
那个口袋里本来装着一张揉皱的便条,是几个月前写的“B大分数线683”,今天早上出门前他把它扔了。
祁晏把车停在考场门口。考场外面的铁栅栏旁边已经排起了队,有人在翻最后几页笔记,有人在互相确认考场号。
天空比刚才亮了一些。江敛推开车门,然后转过身看栾凌。
“栾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