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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快到头,老板娘把三年的进货单全翻出来摊在柜台上,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栾凌拆完一箱水管,又去墙角拆新到的纸箱。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拿笔敲了敲柜台:“凌仔,你到底有没有休息的概念?放暑假就歇一两天,开学前不出去耍一下?”
“耍什么。”
“耍朋友啊。女朋友不是要去读大学了?不去送送?”
“送过了。”栾凌拿美工刀划开纸箱上的胶带,没抬头。
老板娘哦了一声,继续按计算器,过了一息又抬起头:“那你也别把自己往死里练,都搬一下午了。绿豆汤在那边,自己倒。”
栾凌把最后一箱螺丝搬进仓库,走到柜台前倒了碗绿豆汤。汤是冰的,碗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仰头灌了两口,听见店门口有人停了车——不是自行车,是电瓶车,刹车的时候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抬头,看见店门口站了个人。不是赵强那个跟班,是另一个人。
理着很短的寸头,头皮青茬茬的,穿了件旧得褪色的灰色短袖,领口松垮垮的。
左边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刀疤,从手腕往上延伸了差不多十厘米,缝过针,针脚的痕迹还看得见。
整个人比上次见他瘦了不止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周帆。
栾凌把空碗放在柜台上,转过身靠在货架旁边。周帆把电瓶车停好,走进来,站在店门口。
“周帆。”
“凌哥。”周帆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不少,“听说你在这条街上搬货,顺路过来看看。能进去不。”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上个月月底。关了八个月。打架,对方掉了颗牙,定了轻伤。”周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他把短袖袖口卷上去,露出手肘上一块还没完全消退的黄褐色瘀痕,“管教说我在里面表现好,减了几天。出来以后不想再混了,也不知道去哪,在街上晃了两天。想起你以前在这边修车,就过来碰碰运气。”
说完他看了眼店铺里头地上那些没有拆完的货物,目光从那把刚放稳的工具箱扫到记着今日工钱的旧账本,又转头看了看停在巷口那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的水管和胶带。
他的表情没有太意外——栾凌以前也搬货,也修车,也在各种店门口蹲着打零工。但接下来他要听的事让他不太敢信。
“你刚才说你在干什么。”周帆靠在门框上。栾凌把倒好的一碗绿豆汤往柜台边上推了推,说搬货。
周帆没去拿那碗汤,反倒语气认真了几分:“搬货我知道。考大学呢——是真的。”
“嗯。”
“我听人说的时候差点笑喷出来。你?栾凌?考大学?”周帆笑了,不是嘲讽,是实在没法把两个印象装进同一个脑子里的,“你以前打架一个人挡三个,我替你挨一巴掌你还骂我没用跑不快。
现在跟人说你每天刷题刷到半夜,谁他妈敢信。我都不敢信。”
栾凌把空碗放进水槽,折回货架旁边,把那把记号笔重新插回口袋。
他的语气不羞不恼,只是很淡:“当时也没指望你们信。”
“那你泡那个乖乖女——”
“不是泡。”栾凌打断他,语气比刚才硬了半寸,又降了回去,“我追的她。追了很久。她不是在街上混的那种女生——她是我们班第一,保送走的,厉不厉害?”
“一开始是她借我作业抄,后来给我讲题。再后来是我追她。我在竞赛班蹲在她后排坐了很久,她也没多看我一眼。后来艺术节我上台唱了首歌,她才回头看了我一眼。再后来是她觉得我不是无药可救——不是我泡她,是她把我从里往外翻了个面。”
周帆听他说完,张了张嘴,跨一步往纸箱上坐下去。他把那碗从进门起就没动过的绿豆汤端过来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放在膝头,低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从头到尾,连我借她作业抄也是真的。”栾凌看了眼他那副神情,没再多解释
周帆把碗啪地搁到纸箱边,忽然抬起眼:“聚会,下周老地方——以前那帮人还在那边打台球。你去不去。他们都说你疯了,我说我要亲眼过来验证一下。你要我就把群里的嘴堵死。”
栾凌打断他:“不去。”
“我就说你不会去。”周帆没有劝,就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他站起来,看向栾凌,“凌哥,我今天来其实也不是只为叙旧。我妈死了。上个月的事。”
五金店里只有老板娘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闽南语老歌,还有计算器偶尔按下的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