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病。拖了很久,没钱换肝。我在里面的时候走的,管教跟我说的时候人已经烧了,骨灰寄在我姨那边。”周帆的声调没有什么大起伏
栾凌从口袋掏出钱,数出四百整的展平。
周帆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钱,没有伸手。那是栾凌从裤兜里掏出来的,花花绿绿的一团里抽出来的整钱,唯独没有红色。
“凌哥,我不是来要钱的。”
“知道。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的。”
“以前她在街口卖炸串,我吃过她的炸鸡排。她说不要钱。现在她走了,这四百算我补她的炸鸡排钱。你替她收着。”
“对。她说你帮过我,不收你钱。”周帆摸了摸自己手肘上新褪掉的疤,“后来你跟赵强翻脸,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凌哥你那时候他妈的就是个炸药包,谁也拦不住,但你没对我发过一次火。赵强找你的时候我在里头,帮不上忙。出来以后听说他堵过你,还堵过你那个女朋友。我就想过来跟你说一声——以后赵强要是再找你麻烦,不用一个人扛。我欠你一条。”
“不欠。”栾凌的声音很平。
“欠不欠不是你说的。”
谁都没说话了。过了很久,周帆站在柜台前,手指攥他把钱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下头。
电瓶车终于发动了,引擎声在巷子里拖出一阵粗粝的尾音。栾凌站在店门口看着电瓶车远去,然后转身走进仓库。
他搬了五箱水管,比平时每次少搬的那一刻停得更久。他知道周帆说以后要留下来帮他,是真的。也知道周帆说不想再混了,也是真的。
去年秋天到冬天,赵强最开始重新找上他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在五金店门口蹲着,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站在他这边,一个刚从局子里出来、和他一样想要重新往岸上爬的人。
他把水管码齐,蹲在墙根把掰碎的火腿肠放在纸箱旁边。有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晚上江敛打视频过来。她凑近了看他脸上有一道货架边上蹭到的灰印子,没忍住笑了。他问笑什么。江敛没应,让他带着印子继续。
“今天来了个朋友。”他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
“什么朋友。”
“以前跟我一起混过。叫周帆。刚从里面出来,上个月月底,关了八个月。他妈也走了,就上个月的事。”
江敛把手机往床头靠好,:“你的好朋友?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他说以后赵强再找我麻烦,不用一个人扛。他欠我一条。”
“你怎么说。”
“我说不欠。”
屏幕那头的江敛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半天才开口:“那你有没有跟他说,你现在不用一个人扛——因为还有个我。”
他低下头,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他知道你有女朋友吗。”
“知道。他以为是我泡你。”
“那你怎么说。”
“我说是我追你,追很久。借你作业抄,坐在你后排,艺术节上台唱歌,你才回头看我。不是泡,是追。”
屏幕那头的她弯起嘴角,把手机挪近了一点。
她轻轻叫了他一声阿凌。他抬起头看着屏幕。
“你以前不会跟别人这么说。你以前只会跟别人点头,说嗯。”
“嗯。”
“你看,你现在自己承认了。”她说。
栾凌没有追认,只是在挂断之前补了一句:“早点休息,敛敛。你明天有课。”
“你比我还清楚我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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