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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四号,周四,栾凌在五金店蹲着拆最后一箱货。
老板娘把当天的工钱递过来,他接过去没数,直接塞进外套内袋。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说凌仔你这几个月怎么干活这么猛,以前一天搬二十箱,现在搬三十箱还不带歇的。栾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有事。
“什么事要攒这么多钱。”
“买车票。”
“去哪。”
“B市。”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拉开柜台抽屉,从里面抽出两张红票子,压在计算器底下推过去。“提前给你的过年红包。拿着。”
栾凌低头看着那两张钞票,没伸手。老板娘说你不是要去B市看女朋友吗,去了总得请人家吃顿好的,别到了那边还让人家掏钱。
他把钱拿起来折好,说谢谢,又说这是借的,过完年还。老板娘摆摆手,继续按她的计算器。
他走出五金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得晚,他借着对面便利店的灯牌光亮把口袋里的钱又数了一遍。
这几个月搬货攒的、修车攒的、偶尔帮老板娘盘点库存攒的,加上刚才那两张红票子,除去这学期的房租和饭钱,剩下的刚好够榕城到B市的硬座。373块5,十六个小时。
他已经在电话里查过K46次的时刻表。周五晚上七点发车,周六上午到。
在B市能待大半天,再赶周日晚上的车回来,不耽误周一上课。
十六个小时不算什么。他这辈子还没坐过这么远的火车,但十六个小时能把她和他的距离从半个中国缩成面对面的距离,值。
他把钱揣好,回到出租屋从书包最里层翻出那张皱巴巴的便条。上面是他问裴仲谦借手机查的K46次时刻表,背面记着来回车费、地铁换乘线路和她东门宿舍的位置。
江敛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十七号。那天他没去。当时钱不够,来回车费差了大半,他只能在出租屋里给她打了个视频。
她那边刚吃完蛋糕,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他说生日快乐,她说谢谢,把屏幕凑近给他看室友送的礼物。
他没说对不起,她也没问,就是表情委委屈屈的,不明显。
一天后他在五金店门口碰到裴仲谦。裴仲谦听说他要去B市,沉默片刻,然后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塞进他手里。说是私房钱,藏在鞋盒里攒了半年,本来想买新手机的,现在手机还能用,先借给他。
“不是借。是投资。等你以后发达了请我吃顿好的。”
“行。”
“凌哥你到了B市别光顾着感动,记得拍张照片发我。我要拿给姜以沫看,她肯定又要哭着说好甜,然后骂你没有顺便给她带礼物。”
周五那天晚上,他收拾行李。出租屋里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他把两件干净衣服卷了卷塞进书包,牙刷用塑料袋裹好放在侧面。然后把一个扁扁的丝绒盒子放在最上面。
银色的素圈戒指,没有花纹,内侧刻了一圈极细的英文。他以前不知道这四个字母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银饰品的纯度标记,不是什么情话。
她手上那枚一直在戴,这枚是他给自己买的——同款,最便宜的那款,攒了很久才买得起。他想着一周年的时候戴上,和她那个配成一对。
火车是晚上七点。栾凌去洗了个澡,换了那件她买的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卫衣,想了想又把卫衣脱了换上唯一那件没有起球的黑色夹克。
到火车站的时候还给江敛发了条消息,问她今天打算干什么。
她说在图书馆复习,下周有两门课要交作业。
他说好,好好复习。
她把泡在图书馆的惨状拍给他看,旁边还放着杯咖啡,回了个哭脸。
他站在火车站候车厅的电子屏下笑了笑,打字回:咖啡别喝太多。又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座椅上等着检票。
候车厅里人多声杂,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小孩在哭。他靠墙坐着,书包抱在怀里,手压着拉链那边。K46次开始检票,他站起来背好书包,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上了月台找到硬座车厢,把书包放在行李架上,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这辈子第一次去B市,第一次坐超过一小时的火车。但他没告诉江敛。他想推着行李箱回到她楼下,然后发消息说:下来,我在你校门口。
火车正点到达B市是周六上午十一点。他下了车,在车站厕所洗了把脸把头发用水拢了拢。
出站时抬头看了看天——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他没告诉她他要来。
上车前他说的是“今天早点睡,明天好好复习”。
她回了个晚安,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一夜没睡好,因为硬座不舒服,更多是因为紧张。
地铁换乘了两次,出来的时候又看见天,冷风灌进领口。B市比她说的还要冷,他的夹克不够厚。
走到宿舍区附近时正好碰上一个穿睡衣下楼拿外卖的女生,那人打量了他一下,他开了口,问东门怎么走。
女生指了个方向,又忽然盯了他一秒,他因为温度微微蜷着肩膀的样子真有点像贼。
宿舍楼下有排光秃秃的树,枝干上积着没化完的雪。他站在树下仰头往上看,每一扇窗户都长一样。然后他拿出手机。
“起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