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夏许霖翻书的指尖顿了一下。他似乎对这个稍微不那么无聊的问题有了点反应，虽然依旧没抬头，但总算从喉咙里溢出一个清晰的单音节：

“可以。”

声音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是正面回应了。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我也要！”“加我一个！”的欢呼。

盛皓野却只觉得耳边更吵了，像有八百只鸭子在同时叫唤。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扭向窗外。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他当时转学过来，可没这夹道欢迎的待遇。这优等生的排场，真够大的。吵死了。

上课铃像一道赦令，终于结束了吵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曾雯敏踩着那双恨天高走进教室，目光一扫，所有嘈杂瞬间偃旗息鼓。

“暑假过完了，心也该收回来了。”她站上讲台，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别以为高二还早，晃眼就是高三，高考就在前面等着。”

盛皓野在心里撇了撇嘴，还有整整一年，急个毛线。

“现在，把桌子都拼起来，两人一桌。”曾雯敏转身开始在讲台的平板电脑上操作着什么，背对着全班，“有想换座位的，现在提。老规矩，成绩优先。”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拖动桌椅的刺耳噪音，混杂着低声的商量和抱怨。盛皓野不情不愿地把自己靠窗的桌子往外拉了拉，和旁边夏许霖的桌子并在一起。

得，真成同桌了。

江焰从后面扒着盛皓野的椅背，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盛哥，盛哥！咱俩坐一块儿呗？怎么样？”

他说完，莫名觉得旁边那位新同桌周身的气压好像又低了点，凉飕飕的。

盛皓野正烦着呢，想也没想：“行啊，你去跟老班说。”

“我？”江焰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我哪敢啊，我成绩吊车尾……盛哥你成绩好，你去说！”

“那就不换。”盛皓野没好气。

“别啊……”江焰苦着脸。盛皓野也头疼，他是真不想跟旁边这座自带结界的冰山当同桌，浑身不自在。

他犹豫了一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正在整理书本的夏许霖。夏许霖动作停住，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哎，夏许霖，”盛皓野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点，带着点自嘲，“你成绩这么好，跟我这种……嗯，坏学生坐一块儿，不嫌掉价啊？跟老班说说，换一个呗？我对你们这种优等生有点过敏，真的，你就当行行好。”

夏许霖看着他，没说话。下巴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周围空气好像更冷了。

这是……不高兴了？盛皓野心里嘀咕。不至于吧，他就是把大实话说出来了而已。他本来就跟好学生不是一路人。

“没有。”夏许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冷几分。

“啊？没有什么？”盛皓野没跟上他的思路。

夏许霖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回书本上，侧脸的线条显得有点硬。

“没有不想和坏学生坐。”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而且，你也不是坏学生。”

盛皓野被这两句话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坏学生？这优等生是瞎了还是对坏有什么误解？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比如细数自己光荣的违纪史，但看着夏许霖那副“话题结束，勿扰”的侧脸，又觉得跟这种人掰扯这个特没劲。对方好像并不是在夸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单方面认定的事实，而这种认定比直接的嘲讽更让盛皓野觉得别扭。

“行，你说了算。”盛皓野扯了扯嘴角，也转开了脸，看向窗外。

爱坐坐，不坐拉倒。反正难受的又不是他一个人。

曾雯敏已经调好了座位表，投在白板上。意料之中的，没人真敢站起来提换座位，至少在老班眼皮子底下没有。座位就这么定死了。

开学第一天没什么正课，主要是发新书、讲纪律、灌鸡汤。盛皓野听得昏昏欲睡，手臂撑着脑袋。旁边夏许霖坐得笔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存在感却强得让盛皓野无法忽略。主要是他刚刚还在心里嘲讽别人，夏许霖做的笔直，很认真的听着课。都跟他自己这边懒散垮掉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课间，江焰又蹭了过来，这次没敢再提换座位的事，只是挤在两张桌子间的过道，对着盛皓野大吐苦水，抱怨新同桌打呼噜，抱怨暑假作业没写完被记了名字。夏许霖起身离开了座位，大概是去洗手间或者接水，自始至终没看他们一眼。

“看见没，”江焰朝夏许霖空了的座位努努嘴，压低声音，“这位爷，不好伺候吧？我跟你讲，我刚才偷偷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他为啥来咱们班，神秘得很。你说……会不会是犯了什么不可说的大错，被一班踢出来了？”

“关我屁事。”盛皓野懒得猜，心里那点因为同桌而起的烦躁还没散干净。

“也是，”江焰摸着下巴，眼睛转了转，忽然又贼笑起来，“不过盛哥，近水楼台啊！以后作业……”

“滚蛋，想都别想。”盛皓野打断他，“要抄自己开口，别拉我下水。”他才不想跟夏许霖有除了被迫同桌之外的任何交集。

江焰撇撇嘴，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又响了。夏许霖踩着铃声回到座位，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洗手液的味道。盛皓野鼻子动了动，下意识地往窗边又靠了靠。这味道让他闻的头晕。

接下来的课，盛皓野试图继续神游天外，但旁边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他偶尔瞥过去，能看到夏许霖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还有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盛皓野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手指上因为打架留下的一点陈旧疤痕。他忽然想起那支按灭在手背上的烟，和楼梯间里那句“为什么要学抽烟，翘课”。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有些人天生就在光亮里，规规整整，一尘不染。而有些人，只能在阴影和尘埃里，用一点自毁式的疼痛和叛逆，来确认自己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