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王晓星从噩梦中惊醒。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了。每次闭上眼,前世的某个碎片就会毫无预兆地砸进脑海,像一卷被人剪碎了又随机播放的胶带。她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跪着,雪灌进领口化成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梦见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像一堵墙;梦见陈思诚举着巴掌朝她走过来,表情并不狰狞,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笑意,像在教训一条不听话的狗。
她坐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宿舍里其他三张床都空着——暑假,室友们回家的回家、旅行的旅行,整层楼安安静静,只有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偶尔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她开了床头灯。橘黄色的光圈只够照亮半张书桌,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灯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笔记本还摊开在桌上,翻到几小时前写下的“重生三大铁律”那一页,字迹到后面越来越用力,最后几笔几乎刺穿了纸背。
王晓星把笔记本合上,重新翻开一页空白。
光愤怒不够。愤怒是一种燃料,但不经控制只会把自己烧光。她要的不是同归于尽,她要的是把每一份伤害都摊在桌面上,一寸一寸看清楚——然后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在新一页的顶端写下:走马灯。
前世那些痛苦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了整整一天。她要把它们全写下来,从第一年到第四年,从第一次心软到最后一次断气。只有全部写下来,她才能看清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把她吃干抹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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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二十一岁】
她认识陈思诚是在大三上学期的一场社团联谊会上。
那年她二十一岁,专业课排名全院前十,导师已经暗示过保研名额有她一个。她在学生会做副部长,周末去校外兼职当家教,攒下的钱够自己生活费还能寄一些回家。她不漂亮得惊艳,但胜在清秀耐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导师说这孩子眼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
陈思诚就是在那场联谊会上注意到她的。后来他告诉她,当时她正和同学讨论一个课题,说到某个观点的时候眼睛发光,“像两颗星星”。她从未被一个男生这样形容过,当场脸就红了。
之后他开始追她。
追得轰轰烈烈。每天早上在教学楼下等她送早餐,下雨天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给她送一把伞,她考试周在图书馆占不到座,他凌晨五点去排队。室友都说这男的靠谱,她嘴上不说,心里偷偷甜了好几个月。
在一起之后的前半年,他确实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捡到了宝,好到她开始规划未来的人生:一起读研、一起留在这个城市、一起攒钱买房。她甚至偷偷查过他老家的房价,想着以后可以把双方父母都接过来住。
她开始为他做一些事情。
比如他生活费不够的时候,她把兼职攒的钱转给他,说“先拿着用,不着急还”。比如他和兄弟出去喝酒到凌晨,她定好闹钟去接他,扶着一身酒气的他回出租屋,给他擦脸脱鞋盖被子。比如他考研复习太累,她替他写选修课的小论文,熬了两个通宵。
这些事情,当时她做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有一种隐秘的满足感——被需要的感觉真好。被人依赖的感觉,让二十出头的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价值。
现在想来,那不是被需要。那是被驯化。
一个在学业上有绝对优势的她,一步步磨掉了自己的优势,换成一个“贤惠女友”的标签,日日顶着这个标签为自己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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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二十二岁】
保研名单公布那天,王晓星的名字不在上面。
不是没资格,是她没报名。报名的前一周,陈思诚在出租屋里喝醉了,抱着她说:“你读了研,眼界就高了,到时候会不会嫌弃我?”他眼眶红了,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袒露伤口。他说他配不上她,他说他知道自己没出息,他说如果她走了他大概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王晓星心疼得要命。她抱着他的头一遍遍说不会的,你不是没出息,我不会走。
第二天她去找导师,说决定放弃保研,想早点工作。导师沉默了很久后问了一句:“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让你想的?”她立刻说是自己想的。
导师没再说什么,只在最后轻声道:“王晓星,你的潜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不要把它交到别人手里。”
这句话她后来记了很多年。每次想起的时候心口都会疼一下,但她告诉自己那是爱情的代价,值得。
放弃保研后,她开始找工作。原本可以去的几个大厂因为错过校招窗口进不去了,最后在一家小公司做了行政,工资勉强够生活。陈思诚考研失败,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干一个月辞了,说公司文化不行。
后来换了三四份工作都没做长,她劝他沉下心,他说她不懂,说他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等我找到合适的,一定让你享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认真,她信了。
同居提上日程后,他提议两个人租一个一室一厅。房租他出一半她出一半,但他连续三个月都说工资没发下来,她只好自己垫了全部。她的存款很快就见底了。某天她翻账单发现自己这一年给他转了将近四万块,每一笔都是他说“急用”“很快还”。
她从来没催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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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二十三岁】
她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条杠的时候,她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根塑料棒。害怕、紧张、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她想留。她觉得有了孩子,他或者会长大。她的父母就是这样过来的,母亲说过“结了婚有了孩子就好了”。她没想太多。
她把验孕棒拿给陈思诚看,他的反应和她的期待完全不同。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然后他开始讲道理:现在没存款、没房、工作不稳定,拿什么养孩子?“我不是不想要,我是为你好。你也不想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跟着受苦吧?”
“我都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王晓星张了张嘴,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来。
手术那天,陈思诚说公司临时要出差,去不了她理解。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公交去医院排队挂号,走廊里坐满了由丈夫或者母亲陪同的女人,只有她旁边是空的。护士喊了好几次“家属呢”,她说没有家属,自己签。
手术很快,但很痛。被推出手术室后被护工推到观察室,周围好几张床都有人陪着,有人喂水,有人小声安慰,她躺在床上盯天花板,数着头顶的灯管,一根、两根、三根。
回到出租屋,陈思诚还没回来。她买了三个馒头和一杯豆浆,躺在沙发上吃完,垫了两层毯子还是冷。术后第二天□□还在出血,她硬撑着爬起来去上班,在工位上坐了一天,脸色白得同事问了好几次怎么了。她说没事,来例假。
那次手术的后遗症持续了很久。腰疼、怕冷,每个月的生理期都痛到直不起腰。后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子宫内膜变薄了,以后怀孕会比较困难。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陈思诚,他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多事?”
她当时没有反驳。她只是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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