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诚的朋友圈演到第三天,舆论已经开始微妙地倾斜。
王晓星能感觉到。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有几个不算熟的面孔在她经过时多看了两眼,眼神里带着欲言又止的审视。学生会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情感博主的文章,标题是《分手后最怕的是什么?是你还在原地,她已经走远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转发的人专门艾特了陈思诚,说“兄弟看开点”。学习委员私下给她发消息,措辞小心翼翼:“晓星,我听说你们的事了,你没事吧?”王晓星回了两个字“没事”,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那就好”。
她知道这沉默里有什么——有想问但不敢问的疑惑,有对她的同情,也有对陈思诚的同情。人在不了解全部事实的时候,本能地会同情那个哭声更大的。而陈思诚把哭声调到了最大音量。
但她没有急着去解释什么。前世的经验教会她一件事:舆论是一张网,你越挣扎缠得越紧。唯一能撕开这张网的不是辩论,是证据。
然后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座机号码,川南老家的区号。她心里一紧,接起来。那边传来的不是父母的声音,而是居委会刘阿姨略显焦急的嗓门:“晓星啊,你妈这两天血压又高了,你爸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想想还是得跟你说一声。没啥大事,就是——”
“我马上回来。”
王晓星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笔记本、充电器,然后她停了一下,又往包里塞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她在校园里给父母买的一些保健食品和跑了好几家药店才凑齐的降压药。前世母亲的降压药有一阵因为断货停了好几天,她当时没在意,后来一直后悔。这辈子她早早就备齐了。
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她给导师发了消息请假,导师回复很快:“课题进度不受影响就行。家里有事尽管去,回来补一次讨论。”她回了个“好”,没有多余的解释。她发现这辈子自己说话变短了。上辈子她总是习惯性地解释自己,跟导师解释,跟同学解释,跟所有人解释——好像她不解释就不配被允许做任何事。现在她不解释,只做事。
高铁三个半小时,她一路没合眼。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灰白变成丘陵翠绿,她看着那些熟悉的田埂和竹林,脑子里却反复回想前世母亲住院的场景。那是在她结婚第三年,母亲因为冠心病住院,她当时被公婆锁在家里没法去医院——婆婆说“你妈住院又不是什么大事,家里还一堆活没干”。等她终于赶到医院,母亲已经从抢救室转到了普通病房,看到她第一句话是“囡囡你怎么瘦了”。
那天她在医院的楼梯间独自坐了半个钟头,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从某个节点开始就流干了。
高铁到站时是下午四点多。王晓星拖着行李箱快步出站,打了辆车直奔老城区。推开家门,屋里很安静。父亲王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咋回来了?”
“刘阿姨给我打电话了。”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了句“那个刘老娘,嘴比裤腰还松”。然后站起来接过她的行李箱,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你妈在里屋躺着。没啥大事,就是前两天晚上没睡好,血压有点不稳。”
王晓星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刘梅躺在床上,盖着一张薄毯,脸色有些苍白,但看到她进来的时候眼睛立刻亮了。“囡囡!你咋跑回来了?是不是你刘阿姨瞎说啥子了?我就是有点头晕,躺躺就好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王晓星轻轻按回枕头上。
“躺着。”王晓星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一下母亲的额头。体温正常,就是手心有点凉。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得不像五十多岁女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前世这双手给她洗过无数次衣服、做过无数顿饭,而她在最后几年里一次都没有握过。
“妈,”她开口,“我买了降压药,按你上次那个牌子买的。你床头柜上那个药瓶我看了,快过期了,以后别吃,换我买的。保健食品也带了几瓶,一天吃一次,你别忘了。”
刘梅嗔怪地看着她:“花这些钱干啥子嘛,你自己在学校省着点。”
王晓星没接这话,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妈,我跟你和爸说一件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刘梅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脸上浮出一丝不安:“啥子事?”
“我跟陈思诚分了。”
刘梅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变化过程——先是一愣,然后嘴唇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眼眶慢慢红了。王晓星知道母亲为什么红眼眶——不是因为她分手了,而是因为她终于肯说出来了。前世母亲一直觉得女儿在瞒着自己什么,每次打电话问起感情的事她都避而不谈,母女之间的那道墙就是这么一寸一寸垒起来的。现在她把墙推倒了第一块砖,母亲看懂了。
“分了就分了,”刘梅用力握了一下女儿的手,“他那个样子,分了也好。”
王晓星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她知道母亲在等她倒苦水,等她哭着说陈思诚有多过分。但她不想倒。那些事说出来只会让母亲难受,而母亲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的难受了。
吃饭的时候,王建国和刘梅商量着择日不如撞日,让她把陈思诚约到家里来把事情当面说清楚。王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让他来。在电话里扯不清楚,当着我的面说。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到处说咱家女儿不好,我今天倒要当面看看他能不能说出口。”
王晓星看着父亲。父亲平时话不多,憨厚老实了一辈子,但此刻他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她前世没让父亲参与过任何一场对峙,因为她觉得这是“自己感情的事”。现在她明白了——这不是感情的事。这是一个男人在欺负他的女儿,而他有权利站在女儿身前。
“我打电话。”
王晓星拿出手机,翻出陈思诚的号码。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那头传来陈思诚略显诧异的声音:“晓星?”
“明天下午三点,我爸妈家。你来一趟。”
他顿了一下,语气立刻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叔叔阿姨想见我?行,我明天肯定到。晓星,你是不是想通了——”
王晓星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陈思诚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
他显然精心打扮过——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那个她曾经觉得温柔无比、现在看来假得发僵的笑。进门就喊“叔叔阿姨好”,语气亲热得像是昨天才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