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山的晨雾,起了又散,散了又生。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山间的灵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落羽松的针叶黄了三回,又青了三回,岁月在清玄宗的云雾里,悄无声息地淌过,不曾留下半分喧嚣,只将日复一日的修行,熬成了年复一年的绵长。
一晃,便是整整三年。
三年时光,足以让一个初入仙门、心性尚带稚气的少年,褪去满身青涩,长成身姿挺拔、沉稳自持的少年修士;足以让一段朝夕共处、疏离淡漠的同门情谊,在无声的岁月里,悄悄埋下连自身都未曾察觉的牵绊。
凌烬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入山、连基础剑招都略显生涩的外门弟子。三年勤勉不辍,他日夜苦修,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晨伴山雾练剑,暮随星河打坐,杂务之余便潜心钻研剑术、凝练灵气,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与远超旁人的专注,修为一路稳步精进,早已突破引气境,踏入筑基初期,剑术更是愈发精湛,实战技巧沉稳老练,在当年的外门小比中一举拔得头筹,却依旧选择留在外门木屋,未曾改换居所。
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年少的莽撞,多了几分沉静与锐利,眼底的炽热未曾消减,却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内敛,行事沉稳有度,待人谦和有礼,却始终独来独往,唯有在面对同屋之人时,会不自觉地放缓脚步,收敛周身气息。
而谢清辞,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岁月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依旧是素衣胜雪,眉眼淡漠,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三年苦修,他修为早已深不可测,早早突破筑基,迈入筑基中期,剑术灵动凌厉,灵气操控精准至极,是宗门长老眼中天赋卓绝、心性绝佳的弟子,却也依旧守着这间外门木屋,未曾离去,作息依旧规律,晨起早修,暮夜静坐,独来独往,不喜喧嚣。
三年朝夕,两人同住一屋,依旧极少交谈,没有热络的寒暄,没有亲密的交集,依旧是各自修行,各自忙碌,晨起各自奔赴道场,暮夜归屋静坐,平日里偶有碰面,也不过是淡淡颔首,便擦肩而过。
可有些东西,终究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悄然改变。
凌烬阳会在晨起时,习惯性地为对方桌案上放一杯温好的灵茶,不多言,放下便走;会在练剑时,下意识避开对方常去的僻静幽谷,不扰其修行;会在浇灌灵植时,顺手将对方负责的区域打理妥当,默默做好,从不提及。
谢清辞会在凌烬阳深夜练剑归来时,悄悄将屋中炉火拨得更旺一些,驱散山间夜寒;会在凌烬阳切磋受伤时,将一瓶疗伤灵草放在其桌案,不留只言片语;会在凌烬阳潜心修炼时,刻意放轻所有动作,不发出半分声响,不扰其修行。
这份牵绊,淡得如同山间云雾,浅得如同溪间流水,不曾宣之于口,不曾露于神色,却深深藏在三年的朝夕相伴里,藏在每一个无声的细节中,连他们自己,都未曾真正点明,只当是同门间的本分,是长久共处的习惯。
直到这一日,宗门传令落下,彻底打破了山间的平静。
清玄宗规矩,筑基期弟子,需下山历练,历经凡尘俗世,斩妖除魔,锤炼心性,积累功德,方能更好地感悟大道,突破修为桎梏。凌烬阳修为已至筑基初期,符合历练要求,宗门下达法旨,命他三日后下山,前往凡尘俗世,历练三年,归山复命。
传令执事离开木屋时,屋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山风吹过枝叶的轻响。
凌烬阳站在屋中,手中握着宗门下发的历练令牌,指尖微微收紧,令牌上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入心底,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涩意。
他自幼勤勉,一心向道,从未惧怕过远行历练,也曾无数次期盼过下山见识凡尘风物,可真当这一日来临,他看着这间住了三年的木屋,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那张素净的床榻上,心头竟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不舍,沉甸甸的,压得他呼吸微微一顿。
他舍不得这山间日复一日的修行时光,舍不得这云栖山的云雾灵溪,更舍不得,这三年来,朝夕相伴、虽无多言,却早已刻入生活的同屋之人。
他习惯了晨起时,屋中那道清冷的身影早已离去的空寂;习惯了暮夜归来时,屋内那盏昏黄灯火下静坐的人影;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安静地存在着,无需交谈,无需亲近,只要抬眼能看到,便觉得心安。
此去下山,一别三年,山高路远,凡尘险恶,再无这般朝夕相伴的时光,再无这般安静平和的共处,心底那份潜藏已久的情绪,终于在离别将至时,翻涌而上,化作浓浓的不舍,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眼底的炽热褪去,多了几分沉郁与不舍,指尖紧紧攥着令牌,指节微微泛白,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终究只是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而一旁,谢清辞依旧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静坐,神色看似平静无波,依旧是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样,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离别之事,也未曾扰他半分心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掀起了微澜。
三年时光,不长不短,却足够让一个习惯了孤独的人,悄然习惯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习惯了晨起时,桌案上那杯温度恰好的灵茶;习惯了暮夜静坐时,身旁那道沉稳安静的气息;习惯了屋中,除了自己之外,另一道鲜活的身影;习惯了这三年来,一成不变的相伴,平淡,安静,却踏实。
他向来清冷寡情,一心向道,从不为凡尘俗事所扰,更不曾有过牵绊,可此刻,听闻凌烬阳即将下山历练,一别三载,他的心,终究乱了。
周身缓缓流转的灵气,出现了一瞬的滞涩,指尖掐动的印诀,微微一顿,平静的心湖,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不舍,这份从未有过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淡淡的,却清晰无比。
他不舍这三年的平静相伴,不舍这山间岁月里,那道炽热却沉稳的身影,不舍往后岁月,屋中只剩自己一人,再无那道熟悉的气息,再无那无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