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晨雾总比旁的宗门来得更浓些，天刚蒙蒙亮，淡白色的雾霭便漫过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缠上殿前蜿蜒的白玉石阶，将整座主峰传道区裹得温润又静谧。

晨露凝在廊下的青竹栏杆上，滚成圆润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了脚下的青石板，晕开一小片深浅不一的湿痕。卯时是宗门弟子早课的时辰，平日里这个点，各峰弟子早已三三两两结伴赶往传道殿，说笑谈天的声音能搅碎满廊晨雾，可今日许是雾太重，视线所及之处，竟只有零星几道模糊的身影，反倒让空旷的长廊，多了几分难言的静谧。

凌烬阳是掐着时辰来的。

他惯是随性，昨夜在自己殿内修炼到夜半，晨起稍稍迟了些，索性没唤侍从，独自穿过雾霭往传道殿走。朱红镶金纹的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高束的马尾垂在身后，发尾还带着几分晨起的凌乱，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因刚睡醒，还染着几分浅淡的倦意。

他脚步轻快，刚拐过长廊拐角，目光不经意间往前一扫，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长廊尽头，靠着青竹栏杆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是谢清辞。

男人一身素色云纹长袍，纤尘不染，玉冠将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清隽的侧脸。他背脊挺得笔直，身姿如松般挺拔，双手自然负在身后，眉眼低垂，正静静看着廊外雾中浮动的竹叶，周身萦绕着疏离又清冷的气息，仿佛与这满廊晨雾融在了一起，自成一方天地，旁人难以靠近。

许是察觉到了突然停下的脚步声，谢清辞缓缓抬眼，目光径直朝凌烬阳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凌烬阳只觉得心口莫名一滞，平日里能言善辩、洒脱随性的性子，在此刻竟全然失了效用。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明明是同门弟子，同在青云宗修行数载，平日里即便不算亲近，碰面也会点头示意，可偏偏经过昨日那场意外的独处，此刻再面对面站着，凌烬阳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像是没地方放，抬眼也不是，低头也不是，尴尬得耳根都悄悄泛起了浅红。

他想主动开口打个招呼，打破这死寂的氛围，可张了张嘴，平日里脱口而出的寒暄话语，此刻却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就这么站在原地，与谢清辞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两两相望，周遭只剩下晨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谢清辞的反应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本是性子淡漠，向来不喜与人过多交集，面对旁人时，始终能保持着疏离又得体的姿态，可对上凌烬阳的目光，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原本平静的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没有再长久地与凌烬阳对视，转而移向了一旁的青竹栏杆，可目光落定，却全然没了平日里静心赏景的淡然，心神早已乱了分寸。

昨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林间的雾气、脚下的湿滑、两人猝不及防的触碰、近距离感受到的对方的气息……一幕幕清晰浮现，让他素来清冷的面容上，也悄悄染上了一丝几不可见的薄红，一直蔓延至耳尖。

他向来不喜与人有肢体接触，更从未与谁有过那般近距离的相处，昨日之事纯属意外，他本已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过是一场寻常意外，不必放在心上，可真当再次见到凌烬阳，那些刻意压下的心绪，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让他连维持平日里的淡漠都变得艰难。

长廊里的沉默越来越浓，尴尬的氛围几乎要将两人包裹。

凌烬阳站在原地，脚趾都快要抠紧鞋底，心里不停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碰个面，怎么就变得这么扭捏。他用力抿了抿唇，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开口说一句“早”，可话音还未出口，便见谢清辞缓缓转过了身，背对着他，重新看向廊外的竹林，彻底切断了两人的视线交汇。

这一举动，让凌烬阳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