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夜,总在破晓前褪去最后一丝寒凉,晨雾顺着山涧缓缓攀升,将漫山叠翠的松柏、飞檐翘角的殿宇都裹进一片朦胧的白纱里。天刚蒙蒙亮,山间还未响起宗门早课的钟声,各峰弟子居所的灯火便已次第亮起,烛火透过窗棂,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与晨雾交织,晕开一片温柔的暖意。
谢清辞所居的清玄小院,坐落在青云山主峰西侧,远离主峰正殿的喧嚣,周遭遍植苍松,四季都浸在松涛与清风里,素来是宗门里最清静的处所。此刻,小院正堂的灯早已点亮,素白的窗纸上,映出一道挺拔而清冷的身影。
他身着一袭素色云纹长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未施任何繁复装饰,眉眼清隽淡漠,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出尘的气息。案上摆着一卷泛黄的修仙典籍,书页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却未曾抬眼,指尖捏着一枚淡青色的灵诀,指尖灵力缓缓流转,周身萦绕着极淡的灵气光晕,正凝神稳固自身修为。
自入青云山门以来,谢清辞向来是宗门里最自律的弟子,无论寒暑,每日寅时必起身修炼,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他本就天资卓绝,再加上这份旁人难及的恒心,修为进展极快,不过入门三年,便已远超同批弟子,深得宗门长老器重。只是他性子素来冷淡,不喜与人交际,平日里除了宗门规定的必修课、炼丹炼器之事,几乎从不踏出清玄小院,同门弟子大多敬畏他的清冷,也极少有人敢主动前来打扰。
院外的晨雾渐渐淡了些,松针上凝结的露珠顺着叶尖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轻响,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谢清辞缓缓收了灵力,指尖的灵诀散去,周身的灵气归于平静。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掠过院中的苍松,落在远处蜿蜒的山路上,神色依旧平淡,无波无澜,仿佛这世间万物,都难以入他的心,更难勾起他分毫情绪。
他起身将案上的典籍收好,动作从容舒缓,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规整,素白的衣摆扫过地面,不曾沾染半分尘埃。刚整理妥当,院门外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丝略显急躁的气息,与这清寂小院的氛围格格不入。
谢清辞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回头,也未曾开口询问,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等着门外之人现身。
果不其然,下一刻,院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身着朱红金纹长袍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少年身形挺拔,高马尾束得利落,额前垂着两缕碎发,一双赤红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晨起的仓促,周身透着鲜活热烈的气息,与谢清辞的清冷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来人正是凌烬阳。
他本就性子跳脱,向来不喜早起,往日里晨课总要踩着最后一刻钟声赶到,今日却不知为何,竟提前起身,一路匆匆往清玄小院赶来。许是走得急了,他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高马尾的发带都微微松散,走进院子时,还不小心撞到了院中的松枝,落下一身露珠。
“谢清辞!”凌烬阳径直走到院中,也不顾及身上的潮气,开口便喊了一声,声音清亮,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谢清辞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应了一个字:“何事?”
他的声音清冽如泉,不带半分温度,却又格外好听,只是这份淡漠,总能轻易将人拒于千里之外。
凌烬阳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态度,丝毫没有在意,快步上前几步,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赤红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急切,开口说道:“今日长老安排了松间练剑课,说是要两两对练,我寻了一圈,同批弟子里,也就你的修为最合我心意,我来寻你一起过去,省得待会儿被长老点名,随便凑个对手练着没意思。”
青云山每月都会安排弟子户外练剑课,选在主峰东侧的松间平地,一来地势开阔,二来山间灵气充裕,利于修炼,而对练则是为了让弟子们在实战中提升剑术,积累经验。凌烬阳天生好胜,剑术修炼极有天赋,唯独不喜与修为平庸的弟子对练,觉得毫无挑战性,思来想去,便直接找上了谢清辞。
换做旁人,被凌烬阳这般贸然找上门,或许会受宠若惊,毕竟谢清辞在宗门弟子中,向来是独来独往,极少与人结伴修行,更别说两两对练。可凌烬阳性子直率,认定的事便直接去做,从不会顾忌太多,在他眼里,谢清辞虽是冷淡,却并非难相处之人,比起那些虚与委蛇的同门,他反倒更愿意与谢清辞打交道。
谢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目光扫过凌烬阳略显仓促的模样,又看了看他身上沾着的露珠与松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时辰尚早,不必急于一时。”
“哎呀,早去早练嘛,我这剑术还有几处破绽,正好跟你对练的时候找找问题。”凌烬阳往前又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执着,赤红的眼眸直直看向谢清辞,满是期待。
他其实心里清楚,谢清辞剑术精湛,招式沉稳,灵力掌控精准至极,与他对练,自己定能有所收获。再者,他也着实喜欢缠着这位清冷的同门,哪怕对方总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他也觉得比独自练剑有意思得多。
谢清辞望着他眼底的热忱,沉默良久,终究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稍等,我取剑。”
说罢,他转身走入内室,不过片刻,便手持一柄素色长剑走出,长剑剑鞘简约,无任何华丽纹饰,却透着一股古朴厚重之感,正是他常年随身的佩剑。他将剑背在身后,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步朝着院外走去,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凌烬阳见状,眼底瞬间泛起笑意,快步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走在山间小径上。
晨雾已经散去大半,阳光透过松柏的枝叶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松涛声,夹杂着山间花草的清香,沁人心脾。
两人并肩而行,却一路沉默。
凌烬阳本是话多的性子,平日里总能找到各种话题闲聊,可走在谢清辞身边,看着他周身淡漠的气息,竟也不自觉地放慢了语速,少了几分聒噪,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身旁的人,见他神色淡然,目视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心里却没有半分不悦。
他知道谢清辞本就是这样的性子,不是刻意疏离,只是生来不喜言语,不喜热闹。
“谢清辞,你每日都这么早修炼吗?”凌烬阳终究还是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
“嗯。”谢清辞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的山路,没有多余的解释。
“你也太自律了,我就不行,每次早起都要挣扎好久,要是让我像你一样,我肯定做不到。”凌烬阳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佩服,“不过说真的,你的修为进步也太快了,长老们都总夸你,我都快被你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