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燕山余脉，林间寒雾顺着山脊缓缓漫下来，将成片苍松裹上一层薄薄的白气。

方才燕山剑会初试落幕，各宗门弟子纷纷退至山下临时驿馆休整，唯有半山腰这片僻静松林少有人来，风掠过林梢，卷起细碎枯叶，簌簌作响，衬得四下格外清寂。

谢清辞立在青石崖边，一身素白道袍被山风拂得微扬，墨发仅用一枚玉冠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侧，眉眼清冷如远山覆雪。他手中握着那柄随身长剑，指尖轻搭在剑柄上，目光淡淡望向远处错落的宗门营帐，神情疏离，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气息。

自二十一日围猎那场意外强吻过后，他心底便始终压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素来清心寡欲、恪守宗门礼法的人，平生第一次失了分寸，对着那个性子热烈、像团烈火般的少年，做出那般逾矩荒唐之事。

事后他刻意避开凌烬阳数日，剑会场上即便遥遥撞见，也只淡淡移开目光，不愿有半分交集。不是厌烦，反倒恰恰相反——他怕自己再靠近几分，便会藏不住眼底翻涌的异样心绪。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林间静谧。

一袭朱红镶金纹长袍的身影拨开树丛走来，高马尾束得利落，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轻晃，那双标志性的红瞳在渐暗的暮色里亮得格外分明。凌烬阳手里还提着两坛温热的米酒，步子轻快，一眼就瞧见了崖边伫立的白衣身影。

“果然在这儿躲清静。”

他笑着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自来熟的散漫，丝毫没有被谢清辞这几日刻意疏远的态度影响，径直在青石另一头坐下，将一坛米酒朝对方递过去。

“剑会比试累了大半日，旁人都扎堆热闹去了，也就你偏爱往这种偏僻地方钻。”

谢清辞垂眸看着递到身前的酒坛，指尖微顿，没有立刻去接，声音清冷低沉：“宗门弟子，不该贪杯。”

“瞧瞧你，又是这套规矩道理。”凌烬阳挑眉，自顾自掀开自己那坛酒的泥封，清冽酒香瞬间散开，“又不是醉生梦死，不过借几分山风暖意，解解练剑的乏，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仰头饮了一口，喉结轻滚，而后侧头看向始终神色淡淡的谢清辞，红瞳里带着几分直白的探究。

这几日谢清辞处处避着他，他不是没察觉。起初只当是这人素来性子冷，不爱与人亲近，可次数多了，便隐隐觉得不对劲。围猎那日林间的慌乱触感还隐约留在唇角，他那时虽被迷烟扰了心神，意识昏沉，却分明记得，是眼前这人俯身靠近，落了一个猝不及防的吻。

只是事后谢清辞绝口不提，他也碍于少年傲气，不愿主动追问，只能默默憋在心底，越想越觉得心绪纷乱。

“你这几日，刻意躲着我？”凌烬阳放下酒坛，语气收敛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认真。

山风骤然吹得更急，卷起地上落叶盘旋而过。

谢清辞身形微僵，狭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他素来擅长藏敛情绪，喜怒不形于色，可偏偏在凌烬阳直白的目光下，竟有些无从遁形。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并无刻意回避，只是喜静而已。”

“少糊弄我。”凌烬阳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少年身上温热的气息混着酒香扑面而来，红瞳定定锁住他，“旁人你尚且能平淡答话，唯独见了我，转身就走，谢清辞，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暮色落在谢清辞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又冷冽的轮廓。他抬眸，撞进凌烬阳那双炽热直白的红瞳里，对方眼底的坦荡与探究，让他心底那点刻意压抑的悸动，又悄悄翻涌上来。

围猎那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林间薄雾，草木清香，少年半倚在树下，眉眼朦胧，而他一时情难自禁，俯身落下那一吻。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失控。

“你何必纠结这些。”谢清辞偏过目光，望向远处连绵山峦，声音轻了几分，“你我本就性情相悖，不必强行亲近。”

“性情相悖？”凌烬阳低笑一声，眼底却染了几分说不清的落寞，“我倒觉得，我和你恰好互补。你太冷，我太烈，凑在一起，反倒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