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渐升,清辉漫过燕山层林,把苍松枝干染得一片银白。
青石崖边夜风微凉,松针被吹得簌簌轻响,像是谁压低了声息,在耳边絮絮低语。
谢清辞握着酒坛,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与凌烬阳相触的温热,那一点暖意顺着血脉漫开,连带着耳根都依旧泛着浅淡的绯色。他素来自持清冷,七情六欲皆压在心底,从不肯外露半分,可今夜月下有风、有酒、有身侧这抹热烈张扬的朱红身影,往日筑起的心防,竟一点点软了下来。
凌烬阳斜倚着青石,高马尾垂在肩后,红瞳映着月色,亮得温润又透亮。他慢悠悠饮了口酒,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谢清辞侧颜上。
白衣衬月色,眉目清绝,眉眼间自带一股疏离仙气,可偏偏方才那一瞬的局促与耳尖微红,被他瞧得清清楚楚。
凌烬阳心里了然,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人看着冷淡寡情,骨子里却最是内敛害羞,明明心里藏了事,偏要硬装波澜不惊,实在有趣。
“你平日里在宗门,也总这般不爱说话?”凌烬阳打破寂静,声音放得很轻,怕扰了这山间月色。
谢清辞目视远山,语气平淡无波:“修行之人,寡言静心,本是常态。”
“那也太过无趣了。”凌烬阳摇头,眼底带着少年人鲜活的意气,“整日对着青灯长剑,不言不语,日子过得多乏味。倒不如随性一些,快意江湖,饮酒论剑,才不负这少年光阴。”
谢清辞淡淡侧目看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红瞳里,灼灼如烈火星辰。
凌烬阳生来便是这般性子,肆意张扬,活得坦荡热烈,从不被世俗礼法、宗门规矩束缚分毫。与自小被师门严苛教养、步步恪守规矩的自己,截然两样。
可偏偏,就是这般截然相悖的性子,却让他愈发移不开眼。
“太过随性,易生祸端。”谢清辞低声道。
“祸端又如何?”凌烬阳抬眸望向夜空繁星,语气带着几分不羁,“立身正道,心有底线,便不惧风雨纷扰。反倒像你,事事隐忍,处处克制,把自己困得太紧,不累吗?”
这话恰好戳中谢清辞心底
最隐秘的地方。
他自小无依,潜心修道,师门礼法、宗门道义,像一层层枷锁套在身上,一言一行皆要端得端正,行得规矩,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所有心绪都埋在心底,无人诉说,也无人敢诉。
长久以来,他只当这本就是修行本分,从未觉得累。可今夜被凌烬阳直白点破,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风卷着松雾掠过崖边,衣袂轻轻相擦,素白道袍与朱金长袍边角悄然碰在一起,又被风吹得分开。
谢清辞沉默片刻,才缓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松枝上的月光:“早已习惯。”
简简单单四个字,藏了半生孤寂。
凌烬阳闻言,眼底的散漫笑意慢慢敛了下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虽不清楚谢清辞过往身世,却能从他清冷孤绝的性子里看出端倪。这人看着高高在上、仙气凛然,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孤单,像是常年独自立在雪山之巅,无人相伴,无人暖身。
“往后不必总一个人。”凌烬阳转过头,红瞳直直望着他,语气认真又恳切,“燕山剑会过后,回宗门路途遥远,我可与你同行。平日练剑闲暇,也能寻你论剑饮酒,总好过你一人闷着。”
这话太过直白,带着不加掩饰的亲近。
谢清辞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酒坛,眸色微滞。
他刻意疏远多日,本想压下围猎那日生出的异样心绪,避开这份不受控制的牵绊。可凌烬阳偏偏这般坦荡直白,一次次主动靠近,带着炽热的暖意,直直闯进他冰封已久的心口,让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不必。”他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翻涌的涟漪,依旧维持着清冷疏离的模样,“修行各有章法,不必强求同行。”
又是这般疏离的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