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寝殿里的寒意。

玄湛趴在榻上，上身赤裸，肩胛处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太医下手极轻，银针穿线时，仍能听见丝帛撕裂般的闷响。他额上冷汗涔涔，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唯有抓着锦被的手指骨节泛白，泄露着一丝痛楚。

封野站在屏风外，手中捧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肩上的箭伤也已重新包扎，血色渗过白麻布，像一朵狰狞的花。

“殿下如何了？”他问得太急，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

屏风内传来玄湛极轻的一声闷哼，接着是太医战战兢兢的回话：“回少师，箭镞已取出，只是伤口沾了毒，需连服七日汤药，谨防恶化……”

“毒？”封野瞳孔骤缩，一步跨入屏风内。

玄湛侧过脸，鬓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显得格外脆弱。他见封野进来，竟还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无妨，不过是二弟的一点‘心意’。”

封野却盯着他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眼前忽然闪过韩烈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和那枚假玉佩。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眼眶发烫。

“殿下早就知道韩烈没死，是不是？”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也知道他会在今晚出现。所以才让我去江南，让我带回账册，让我……成为诱饵的诱饵？”

玄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封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我要听实话。”封野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他的衣襟，“我父亲究竟怎么死的？那玉佩又怎么回事？你和韩烈，你们到底在瞒什么？！”

殿内死寂。太医和宫人早已屏息退下，只剩药香氤氲。

许久，玄湛才极轻地开口：“你父亲封廉，不是病死的。”

封野呼吸一滞。

“三年前，他查出军中有人私贩铁器予北狄，牵涉甚广，包括……几位宗室。”玄湛每说一句，脸色便白一分，“他写下密奏，准备呈交父皇。出发前，他将一份备份和家传玉佩交给韩烈，嘱其若他有不测，便交予可信之人。”

“然后呢？”

“然后他死在了赴京路上，对外宣称急病暴毙。”玄湛目光如刃，“而韩烈，成了唯一活口。但他没交出备份，反而失踪。二皇子的人四处寻他，我也找了三年。”

封野浑身发冷：“所以那夜在清漪园，你问我是否认识韩烈，其实是在试探？”

“是。”玄湛坦然承认，“我不能确定你是否知情，更不能让你成为下一个目标。”

“所以你给我下蛊？用朱颜蛊锁住我的命，也锁住我的嘴？”封野声音发颤，不知是气是痛。

玄湛沉默片刻，忽然挣扎着要起身。封野下意识去扶，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他的骨头。

“你看清楚，”玄湛指着自己肩头那道最深的旧疤，就在心脏上方寸许，“这是三年前，韩烈第一次行刺我时留下的。那时我就知道，他没死，他在找机会杀我灭口。”

他抬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赤裸：“封野，我若真想利用你，何必救你？何必在江南为你铺路？又何必……在今夜，用自己做饵，换你平安回来？”

封野怔在原地，所有质问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

玄湛却已脱力般倒回榻上，气息微弱：“那蛊……一半是锁，一半是钥。它锁住你的命，也锁住你体内因家族秘术而躁动的血脉。没有它，你活不到现在。”

封野如遭雷击。

血脉？家族秘术？他从未听父亲提过！

“殿下……这话何意？”

玄湛却已闭上眼，唇色淡得几乎要与床褥同色：“等你伤好……去祠堂密室。那里有你父亲留下的……全部真相。”

三日后，封野的箭伤稍有好转，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避开所有人，独自来到东宫祠堂。密室入口隐蔽，机关精巧，若非玄湛事先告知，他绝找不到。

室内无灯，只有一枚夜明珠嵌在壁上，泛着幽光。正中一案，放着一只黑铁匣。匣上无锁，却刻着一行小字：

“封氏血脉，非至亲至信不可启。”

封野指尖颤抖，抚上那冰冷的铁面。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月见，无论未来如何，守住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