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太庙的青砖上蜿蜒,像一条条暗红色的小蛇,最终汇聚在玄湛膝边,洇湿了他的袍角,也洇透了这森严殿宇里每一寸令人窒息的空气。
他抱着封野,怀中的人轻得可怕,仿佛三年来在这个黄金笼子里积攒的所有重量,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那柄透胸而过的短剑,此刻成了连接两人最后羁绊的刑具,也是封印他生命的锁钥。玄湛不敢拔,也不敢动,只能用颤抖的手指死死按住伤口周围,试图阻止生命随着血沫一同流逝,尽管那不过是徒劳。
“阿晏……”他唤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磨过朽木。
封野眼睫颤了颤,唇边溢出血沫,却还强撑着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比哭还难看:“殿下……这次,我没躲吧?”
玄湛喉间一哽,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冲上眼眶,逼得他视线模糊。他想起三年前北境的雪夜,少年将军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也是这般笑着,说“殿下,我不疼”。那时的他信了,现在的他才知道,那不过是封野一贯的谎话。
可他知道,这比剜心还要疼。
“别说话。”玄湛撕下袍角,胡乱地堵着伤口,布料瞬间被血浸透,温热的触感灼烧着他的指尖,“封野,你听着,我不准你死。你还没掀皇城为我陪葬,你不守信……”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封野的眼睛,那双刚刚还赤金狾狾的眼瞳,此刻正一点点失去焦距,像两盏即将熄灭的残灯。
“殿下……”封野极轻地喘息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蛊……不是锁……”
玄湛猛地凑近,几乎将耳朵贴到他唇边,生怕漏掉哪怕半个字:“什么?”
“是桥。”封野每说一个字,唇边便溢出更多的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风箱声,“朱颜蛊……连着我们的命……你若不惜命……我也……活不长……”
玄湛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三年前,先帝临终前将这蛊的炼制方法交给他,说“这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他一直以为,这蛊只是用来控制封野,让他不敢有二心,却不想,它从种下的那一刻起,就将两人的命脉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以为自己是下咒的人,原来自己也是这咒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不早说?!”玄湛嘶吼,眼泪终于砸了下来,落在封野逐渐冰冷的脸上,烫得惊人,“你明明知道!你一直在拿命逼我惜命,是不是?!”
封野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看着玄湛崩溃的样子,第一次觉得,这人其实比他更可怜。坐拥天下,却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还要被他这个将死之人牵制着。
“殿下……”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终于触到了玄湛的脸,冰凉的,湿漉漉的,“别哭啊……你可是……太子……”
玄湛一把攥住他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脸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两人交握的指缝。他转头,对着殿外嘶声喊道:“太医!滚进来!!”
闻声冲进来的太医们,在见到满殿尸骸和太子那双猩红的、近乎疯魔的眼时,集体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救活他。”玄湛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若他死了,今日在此的所有人,陪葬。”
没有人敢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在这座皇权至上的牢笼里,太子的话,就是律法。
接下来的三天,东宫成了人间炼狱,也是一座没有香火的巨大祠堂。
玄湛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身上还穿着那日染血的朝服,深色的织金锦缎上,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他不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更像一个守墓人。
他不眠不休,亲自试药,亲手换药。当封野的伤口因为感染而腐烂发臭时,他没有皱一下眉,拿着刀亲手刮去腐肉,撒上珍贵的千年参茸粉末。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话,只有偶尔滴落在封野胸膛上的滚烫泪珠,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慌。
皇帝来了,站在殿外,看着儿子那疯魔的样子,长叹一声,终究没进去。他见过太多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却从未见过哪一个,肯为一个外人做到这般境地。
二皇子玄泓的死,被定性为“谋逆自戕”。至于那笔亏空的银子,玄湛亲自带兵,从二皇子岳家抄出,一分不少地填回了国库。所有牵连的官员,或杀或贬,雷霆手段,毫不留情。朝野震动,再无人敢直视新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第四天深夜,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封野的高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胸口撕裂般的疼,其次是紧贴着他掌心的一股温热。
玄湛趴在榻边睡着了,向来梳理整齐的发丝凌乱地散在额前,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昭示着这几日的煎熬。即使是睡着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着,手指还死死扣着榻沿,指节泛白。
封野动了动手指,玄湛立刻惊醒,几乎是弹跳起来,撞翻了手边的药碗。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醒了?有没有哪里疼?渴不渴?饿不饿?”他语无伦次,伸手去探他额头,又去摸他脉搏,指尖的颤抖怎么也止不住,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