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野看着他,看着这个权倾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太子殿下,此刻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殿下,”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你丑死了。”
玄湛怔住,随即,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断裂。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起初是无声的颤抖,后来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最后,整个人伏在榻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瘦削的脊背在宽大的朝服下佝偻着,颤抖着。
封野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极其缓慢地,落在他发顶。
一下,两下,轻轻地拍。
“没事了。”他说,“我不是没死嘛。”
玄湛抬起头,眼眶通红,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白里全是血丝:“你再敢替我挡一次剑,我就把你锁在床上,一辈子不放你下来!”
封野弯了弯嘴角,眼底映着烛光,亮得惊人,带着几分戏谑:“那你试试看啊。”
次年春,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层层叠叠,雍容华贵。
新帝登基已有三月。先帝在玄湛“病愈”后不久,便以“倦政”为由,禅位给了太子。朝野上下对此并无异议,毕竟,那位能一边咳血一边砍人的太子爷,早已用铁腕证明了自己,也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
新帝玄湛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案旁却多了一张椅子。封野懒洋洋地倚在上面,手里把玩着一枚新的玉佩——不再是东宫少师的印,而是一枚刻着“晏”字的私人印章。那是玄湛登基后,亲手刻了送给他的。
“江南的折子。”玄湛将一本奏折丢给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家常,“那笔银子,清完了。”
封野扫了一眼,随手扔在一边:“殿下圣明。”
“别叫殿下。”玄湛头也不抬,朱笔在折子上划过一道凌厉的红线,“私下里,叫名字。”
封野挑眉,拖长了语调:“玄——湛。”
这两个字唤出口的瞬间,玄湛手中的朱笔顿了顿,抬起眼。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含笑的眸中,也落在封野微红的耳根上。那种曾经剑拔弩张的气氛,如今只剩下一种慵懒的默契。
“对了,”玄湛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瓷瓶,丢给他,“太医院新制的药,治你那旧伤的。每日三次,不许偷懒。”
封野接住,打开闻了闻,脸色一黑:“……这什么味儿?”
“蜜糖味的。”玄湛面不改色,目光却一直盯着他,“你上次嫌苦,摔了药碗。”
封野:“……”
他盯着那瓶药,又看看玄湛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冬夜,好像真的过去了。那个在太庙血泊里抱着他哭的少年,如今已是一代帝王。而他,也不再是那个时刻担心身份败露的“封月见”。
窗外,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柳絮纷飞,满城皆白。
就像那年清漪园的雪,却再也没有那样的寒冷刺骨。
玄湛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起身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两只手掌相贴,温度交融。
“封野。”他低声唤道。
“嗯?”
“谢谢你没死。”
封野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在他掌心烙下印记。
“各取所需罢了,陛下。”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底没有了戒备,只有一片映着春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