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湛的登基大典极尽奢华，却也极尽肃杀。

九重汉白玉阶下，百官俯首，鸦雀无声。丹陛之上，新帝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阳光砸在那金丝绣成的蟠龙上，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金光。封野跪在武官之首，肩上那副玄铁重铠沉甸甸的，这是他替玄湛征战十载、踏过尸山血海换来的重量。

礼炮轰鸣，震得耳膜生疼。封野垂首，指尖却在护腕下微微发颤。不是怯场，是心口那股熟悉的寒意又来了。“朱颜蛊”——三年前他在江南疫区中的毒，此刻像一块永不融化的玄冰，正顺着经脉一寸寸往骨髓里钻。

“骠骑大将军封野，献还兵符！”

唱喏声尖利地划破寂静。封野闭了闭眼，双手托着那枚象征十万大军的青铜虎符，一步步走上御阶。金砖冰凉，膝盖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将虎符举过头顶，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臣，封野，幸不辱命。今交还兵权，乞骸骨归乡。”

满殿死寂。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对君臣如何上演“鸟尽弓藏”的戏码。

御案后的玄湛没有接。白玉扳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封野心口。

半晌，那把曾在他耳边低语过无数情话的薄唇，吐出一个冰冷的字：“准。”

封野叩首谢恩的动作顿了一下。

“即日起，搬进养心殿偏殿。”玄湛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满堂文武倒抽一口冷气。晏清宫？那不是废太子幽禁至死的地方吗？新帝果然狠辣，这才刚坐稳龙椅，就要对这位功高震主的将军下手了。

封野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他在等。等玄湛说句“爱卿何出此言”，或者哪怕斥责他一句“居功自傲”。只要不是这般云淡风轻的判决。

可龙椅上的人已经转头，冷声吩咐户部尚书上前议事，连余光都未曾赏他半分。

那一刻，封野觉得心口的冰块又厚了一寸。

当夜，暴雨如注，雷声碾过宫墙。

封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晏清宫偏殿里。殿内没有烧地龙，寒意从脚底板往上窜。朱颜蛊发作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凶，他蜷在榻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连唇色都褪成了青白。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雨水敲瓦的杂乱。

他刚要撑起身子，殿门已被人从外推开。玄湛带着一身湿漉漉的寒气闯了进来，明黄的寝衣外只胡乱披了件常服，发梢还在滴水。

“陛——”

“躺好。”

不容分说，玄湛踢掉靴子，掀开锦被躺了进来。那具刚刚沐浴过的温热躯体紧贴上来，龙涎香混着雨气扑面而来。封野浑身僵硬，任由新帝抓过他的手腕，死死扣在枕边。

“冷就咬朕。”玄湛阖上眼，另一只手已摸到床头的奏折，就着昏暗的烛火批阅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晚膳吃多了。

封野睫毛颤了颤。朱颜蛊的寒意确实被驱散了些许，可这姿势太过亲昵，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从前在军营风雪夜，也不是没这般依偎取暖过。那时的玄湛还是殿下，会在他冻得发抖时嘟囔“再乱动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韩烈的事，”玄湛突然开口，朱笔在奏折上划出凌厉的折痕，“你早知道他没死吧？”

封野呼吸一滞。

三年前江南谍网尽毁，副将韩烈尸骨无存。正是这场惨胜，让玄湛在夺嫡之争中彻底站稳脚跟，却也成了封野心底的一根刺。他确实在事发前收到过密信，只是那时朱颜蛊发作，延误了时辰。

“臣……确有疏漏。”

玄湛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下一秒，他突然翻身压住封野。奏折哗啦散落一地，未干的朱砂溅在明黄帐幔上，像点点泼洒的血梅。

新帝的手掐住他腰间的软肉，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浑身绷紧。

“孤问的是，”玄湛凑得很近，气息喷在他脸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烛火噼啪炸响。封野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登基前夜。玄湛攥着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说：“等孤坐稳那个位置，第一个要的，就是你。”

他当时以为，是要他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