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雪像刀子一样，刮走了最后一点暖意。

封野站在雁门关的残垣之上，铠甲上凝结的血与冰渣在晨曦下泛着黑红的光。身后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身前是跪降的敌军首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朱颜蛊在心口剧烈翻涌，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剑。

“将军！”亲兵疾驰而来，递上一份烫金边的圣旨，“陛下口谕，着骠骑大将军封野，即刻回京受赏！”

封野接过圣旨，指尖触到绢帛上那熟悉的笔触。不是内阁拟的稿，是玄湛亲手写的。只有四个字：班师回朝。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受赏？他这双手沾满了北境的血，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敌血，哪些是旧部韩烈的血。玄湛叫他回去，绝不是为了给他加官进爵。

三日后，大军拔营。

回京的路很长，封野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怀里揣着那封密信。是韩烈在死牢里交给他的，关于“朱颜蛊”唯一的线索——解药不在太医署，而在皇宫大内，在玄湛出生的那个夜晚，在那个早已被封死的太液池旧殿里。

“将军，陛下派了钦差在十里长亭候着了。”副将策马靠近，低声道，“听说……陛下这次动了真怒。韩烈虽被押解回京，但他在狱中绝食，死活不肯说出解药配方。”

封野闭了闭眼。他知道玄湛在气什么。气他放了韩烈一条生路，气他至今仍藏着秘密。

“加速行军。”封野掀开车帘，望向南方。那里的天空没有烽火，只有层层叠叠的宫阙阴影，像一张等待他归位的巨网。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正旺。

封野跪在御案前，脱下头盔，露出底下那张被风沙磨砺得更加棱角分明的脸。朱颜蛊的反噬让他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像纸。

玄湛没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手里转着那枚翡翠扳指，坐在高位上，目光凉薄地审视着他。

“北境平定，将军辛苦了。”玄湛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国尽忠，分内之事。”封野叩首。

“分内之事？”玄湛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他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明黄色的衣摆扫过金砖，发出窸窣的声响。他停在封野面前，伸出手，指尖带着薄茧，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那这又算什么分内之事？”玄湛另一只手扔下一份供词，落在封野膝前，“韩烈说，你答应他，只要他交出北境细作的名单，你就保他不死。封野，你什么时候，敢替孤做主了？”

封野瞳孔微缩，却没躲闪。“韩烈是死是活，臣不在乎。但他手里有朱颜蛊的解药线索，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先帝驾崩的真相。”

“真相？”玄湛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孤就是真相！先帝是被毒死的，毒引就是朱颜蛊！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活下来！你父亲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你现在告诉孤，你还要去求那个解药？”

殿内死寂。

封野看着玄湛眼中翻涌的痛苦，忽然明白过来。玄湛不是在生气他抗旨，是在怕。怕他拿到解药，怕他脱离这蛊毒的束缚，怕他从此不再是那个必须依附于帝王体温才能活下去的“暖手炉”。

“陛下，”封野声音沙哑，“臣若死了，谁替您镇守边疆？谁替您挡那些暗箭？”

“孤不许你死！”玄湛几乎是低吼出来，他猛地将封野拽起，死死扣在怀里。那力道之大，勒得封野胸口发疼。“没有孤的允许，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那一夜，养心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没有批奏折，也没有什么“暖手炉”的游戏。玄湛解了龙袍，却没让封野躺下，而是将他拉到那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前。

“你看这里。”玄湛从背后环住他，手指点在北境深处的一座荒山，“韩烈交代了，当年试药的据点就在这里。孤要你亲自去，把那里烧干净。”

封野身体微僵。“陛下不放心臣？”

“不是不放心。”玄湛咬住他的耳垂，留下一个浅浅的齿印，“是要你亲手斩断过去。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悸：“等你回来，孤就下旨，废了‘晏清宫’那个冷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