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高中的清晨,总是被一缕温柔又清冽的晨光轻轻揉醒。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薄雾像一层轻薄的纱幔,缱绻在教学楼的檐角与操场的香樟树梢之间,微凉的秋风卷着秋日独有的清爽,掠过宿舍楼下的桂花丛,细碎的花香丝丝缕缕漫开,浸透了整座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宿舍楼道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洗漱声,水盆碰撞的轻响、少年们低声的笑闹、拖鞋踏过地砖的哒哒声,交织成青春独有的鲜活序曲,驱散了深夜残留的静谧,也唤醒了怀揣满心心事,辗转难眠的两个少年。
司小辰是宿舍里最早醒过来的人。
昨夜躺在床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简简单单的“好”字,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晚自习的点点滴滴:苏墨燃凑在身侧温热的呼吸、指尖相触时滚烫的温度、低声道谢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楼梯间稳稳扶住自己手腕时掌心的暖意。那些细碎又心动的瞬间,像一颗颗裹着蜜糖的糖块,在心底反复翻涌,甜得人彻夜难安,连睡梦都变得绵软又温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浅浅合了会儿眼,心里揣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欢喜与期待,连晨起的困倦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快速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轻缓生怕惊扰室友,简单洗漱过后,对着宿舍卫生间的镜子整理衣领。少年眉眼清隽柔和,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倦意,却藏不住眼底雀跃的微光,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晕,连整理校服袖口的指尖都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温柔。他特意把校服领口理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细心捋顺,心里牢牢记着昨夜苏墨燃发来的邀约,一字一句都刻在心底——明天早上,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约清晨相伴吃饭。
这份简单的约定,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寻常日常,于司小辰而言,却是藏在心底最珍贵的期许,是少年懵懂心事里,最值得珍视的小美好。他满心欢喜,揣着怦怦跳动的心跳,早早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静静等候,目光一遍遍望向宿舍楼出口,盼着那个挺拔耀眼的身影即刻出现。
秋风轻轻拂过,吹动梧桐叶簌簌作响,细碎的晨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落在司小辰单薄的肩头。他静静站在晨光里,满心满眼都是期待,脑海里早已预想好了无数相处画面:和苏墨燃并肩走在晨光铺满的小路上,一起去食堂买热腾腾的豆浆油条,面对面坐着安静吃饭,偶尔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满是温柔缱绻。
可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晨光渐渐铺满天际,宿舍楼下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司小辰心底的欢喜,一点点被漫长的等待消磨殆尽,心底慢慢泛起细碎的失落与委屈。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简单的电子表,指针滴答转动,早已过了两人默认相约的时间,早读课的预备铃声也即将响起。秋风愈发微凉,吹得他指尖发凉,心底那点温热的期待,也跟着一点点冷却、下沉。
他不是矫情的人,从小到大很少与人置气,更不会随意闹脾气。可唯独面对苏墨燃,这个住进心底、牵动所有情绪的人,一点点疏忽与怠慢,都足以让他心思敏感,暗自难过。昨夜满心欢喜的约定,是他辗转难眠的期盼,如今只剩孤身等候,无人赴约,那种满心期待落空的落差感,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不知道苏墨燃为何没来,没有消息,没有解释,连一句简单的报备都没有。
就在司小辰眼底渐渐蒙上一层委屈的水汽,准备转身独自去往食堂的时候,身后才传来一阵急促又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司小辰!等一下!”
熟悉的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磁性,夹杂着一丝匆忙的喘息,撞碎清晨的微风,传入耳中。
司小辰脚步一顿,身形微微僵住,却没有回头,心底的委屈还未散去,那份被冷落的酸涩牢牢萦绕心头。
苏墨燃一路狂奔而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领口歪歪斜斜,一看便是起床晚了,匆忙收拾一路奔跑赶来。他跑到司小辰身侧,微微喘着气,呼吸急促,抬手想去拉司小辰的手腕,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过头了,昨晚睡得太晚,闹钟没听见,让你等久了吧?”
换作平时,只要苏墨燃稍微软声道歉,眼底带着歉意哄一哄,司小辰定然瞬间心软,所有不悦烟消云散,半点脾气都舍不得有。
可今日不一样。
昨夜满心满眼的期待,一整晚的辗转难眠,清晨满心欢喜的等候,漫长时间的落空,积攒起来的委屈与失落,早已压过了所有温柔。司小辰心底酸涩翻涌,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不是大吵大闹的愤怒,只是少年人敏感心事里,独有的委屈与在意。
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躲开了苏墨燃伸过来的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冷淡:“没事,我不等了,快上课了。”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平静无波,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硬生生将两人之间方才升温的亲近,瞬间隔绝开来。
苏墨燃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悬在原地,瞬间落空。
他愣了一下,敏锐察觉到司小辰语气里的冷淡与疏离,还有眼底刻意掩饰的不悦。苏墨燃素来性格桀骜硬朗,性子骄傲,从小到大很少低头哄人,唯独对司小辰,心甘情愿收敛所有锋芒,愿意低头,愿意迁就,愿意把所有温柔都给他。可他终究心思迟钝,不懂少年人细腻敏感的心事,只以为司小辰是单纯等久了生气,却没读懂这份生气背后,藏着多少满心的在意与落空的期待。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睡过头了而已,多大点事,至于生气吗?”苏墨燃皱起眉头,语气下意识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倔强与不服气,他不想认错,也觉得这点小事无需耿耿于怀,“大不了我请你吃早饭,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别摆脸色行不行?”
这话一出,瞬间刺痛了司小辰的心。
多大点事?
原来在苏墨燃眼里,这份满心欢喜的约定,这份彻夜难眠的期待,这份独自等候的委屈,从来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司小辰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温热的水汽,他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死死攥紧手心,指尖攥得微微发白,心底的委屈瞬间化作赌气的倔强。他抬眸看向苏墨燃,眼底带着淡淡的疏离与失望,声音依旧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我没有生气,也不用你请我吃饭,我自己去就行。”
说完这句话,司小辰不再多看苏墨燃一眼,转身抬脚就往教学楼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决绝的疏离,没有丝毫停留。
晨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显得孤单又落寞,每一步都像踩在苏墨燃的心尖上,带着无声的抗拒与远离。
苏墨燃站在原地,看着司小辰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堵,一股无名火也瞬间窜了上来。
他自认已经低头道歉,主动退让,已经放了自己从未有过的软姿态,司小辰却依旧不依不饶,冷脸相对,半点不肯包容。少年人的骄傲与倔强瞬间上头,不肯再放低姿态,不肯再多哄一句。他抿紧薄唇,眉头紧锁,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温柔,染上几分愠色,赌气般冷哼一声:“不吃就不吃,谁他妈的稀罕似的!”
话音落下,苏墨燃转身,朝着与食堂相反的教学楼另一侧走去,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同一个教学楼,却隔着遥遥距离,心底都憋着一股气,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退让。
原本该温馨甜蜜的清晨相伴,就这样硬生生变成了无声的冷战。
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教室里坐满了早早到校的同学,朗朗读书声此起彼伏,喧闹热烈,衬得角落里的两人愈发疏离尴尬。
司小辰回到座位,默默拿出课本摊开,目光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视线却涣散游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底乱糟糟一片,全是刚才吵架的画面,全是苏墨燃那句“多大点事”带来的刺痛。他知道自己不该小气,不该任性,不该为了这点小事和苏墨燃置气,可心里的委屈就是压不住,在意就是藏不住。
太在意,所以才会难过;太珍视,所以才会较真。
倘若换作旁人,别说等候片刻,就算失约数次,他也绝不会有半点情绪。可偏偏这个人是苏墨燃,是他放在心尖上惦记、满心满眼牵挂的人,所以一丁点冷落,都会被无限放大,一点点疏忽,都会让心底泛起酸涩。
他侧眸偷偷看向身旁的空位,心里默默盼着苏墨燃快来,只要对方再软声说一句好话,自己定然立刻消气,瞬间和好如初。
可直到早读课快要过半,苏墨燃才踩着铃声末尾,慢悠悠走进教室。
他脸色依旧带着愠色,眉眼间满是倔强,走进教室后,径直走到座位旁,重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很大,带着明显的赌气意味。全程,他没有看司小辰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余光都未曾偏向分毫,刻意的疏远,直白又伤人。
两人就这般隔着咫尺距离,并肩而坐,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咫尺天涯,大抵就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