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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蝉鸣止于落日时 > 第8章 流言

第8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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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第一次在菜市场听到那些话,是一个周六的早晨。

菜市场在镇中心一条窄街上,青石板路面被井水泼得湿漉漉的,踩上去滑。两边挤着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摊子,塑料棚顶遮住了一半的天光,棚子下面吵吵嚷嚷,砍价声、叫卖声、剁肉声搅在一起。

江晚在挑西红柿。她拿起一个,用指腹按了按,软硬正好。

"三块五。"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菜叶碎末。

江晚点开手机准备扫码。摊主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那个新来的老师吧?"

"嗯。"

"从上海来的?"

"嗯。"

摊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上海多好啊,怎么跑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江晚的手指在屏幕前滞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然后扫码付钱,拎起塑料袋转身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夹在菜市场的嘈杂里,但她听得很清楚。

"就是她吧?那个大城市来的。"

"听说了。在上海被公司开了,混不下去才回来的。"

"啧啧。看她那样子,也不像能吃苦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在上海惹了什么事。"

江晚的步子顿了一下。塑料袋在她手里晃了晃,西红柿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菜市场的水泥地面上有一摊烂菜叶积的水,她踩上去,溅起的脏水打湿了帆布鞋的边缘。她没有低头去看。

走出菜市场,阳光直直地砸在头顶。蝉鸣震耳欲聋。

江晚站在菜市场门口的香樟树下,拎着一袋西红柿,站了很久。

傍晚,江晚去了河堤。

今天没有夕阳。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把整个天空糊成一片。河面上没有金光,只有铅灰色的水纹,一荡一荡地拍着堤岸。

江晚坐在河堤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但她一口都没喝。

菜市场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午。不算什么新鲜话,在上海也听过。但上海够大,那些声音会被车流声和人潮声冲散。这里不一样。这里太小了,小到每一句话都能找到路钻进你耳朵里。

"江老师。"

江晚从石凳上抬起头。林昭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两瓶水。头发是湿的,球衣领口一圈汗迹,应该刚练完球。

"你怎么找到我的?"

"猜的。"林昭在她旁边坐下来,石凳很窄,两个人的腿挨着。林昭把一瓶水放在石凳上,拧开自己的那瓶灌了一口。"你今天没在河堤散步,我一猜你就在这儿坐着。"

江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拧着瓶盖。

林昭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水瓶搁在地上。

空气湿得发沉,远处的山被低云压住了半截。青蛙在水草丛里叫了两声,又停了。

"今天去菜市场了?"

江晚的瓶子在膝盖上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林昭用鞋底蹭着青石板上的泥痕,"镇上就这么大,什么事都捂不住。"

江晚拧开瓶盖,终于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有一股塑料瓶的味道。

"她们说你什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说你在上海混不下去了?"

江晚的肩膀僵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猜到了。"林昭的语气很平稳,不像在安慰人,更像在陈述事实,"镇上的人就是这样的。没事干,就嚼舌根。谁家嫁女儿了,谁家吵架了,谁从城里回来了,能嚼上一个月。"

江晚把水瓶放在膝盖中间夹着,双手交叉搭在上面,手指互相按着,按得关节发白。

林昭看了看她按得发白的手指。"江老师。"

"嗯?"

"你别听她们的。"

江晚偏过头,看了林昭一眼。林昭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毛压下来一点。和她在球场上那种轻松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们说什么不重要。"林昭说,"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江晚眨了眨眼。"我知道。只是……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才正常。"林昭把腿伸直,脚后跟磕在青石板地面上,"谁听了别人嚼舌根能舒服?"

她转过头看江晚。"但你没做错任何事。"

江晚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指甲在掌心里留下几道浅印。

"走吧。"林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带你去买冰棍。"

江晚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小卖部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上。

老旧的卷帘门,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老刘小卖部"四个字。门口放着两个冰柜,冰柜上摞着几箱空汽水瓶。

林昭拉开冰柜,冷气涌出来,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她翻了一会儿,从最底下掏出来两根绿豆冰棍。

"老板,记账。"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大概五十来岁,正看电视。听了这话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记账?你爸知道了又得骂你。"

"没事,我爸骂习惯了。"林昭笑着递出一根给江晚。

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棍。街上的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槐树下摇蒲扇。远处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声音拖得很长,拐了三个弯。

"江老师。"林昭咬着冰棍,含含糊糊地开口。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老被人嚼舌根。"

江晚捏着冰棍的手停住了。

"我妈去世得早。"林昭说,"镇上的人说我命硬,克母。"

江晚的呼吸卡了一下。她别过脸,看着林昭。

"那时候我特别难过。"林昭舔了一口冰棍上的豆沙,"放学了不想回家,一个人跑到河堤上坐到天黑。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有问题,才会把妈妈克没了。"

绿豆冰棍化了一点,淌到林昭的手指上。她低头把手指上的汁水舔掉。

"后来我爸知道了,跟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在傍晚的光里很亮。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江晚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绕着冰棍棍子转了一圈。

"你爸说得对。"她轻声说。

"所以我后来就不在乎了。"林昭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她们说她们的,我打我的球。"

她嚼完嘴里的冰棍,把木棍叼在嘴角,偏过头看江晚。

"江老师,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最清楚。"

江晚的喉咙有点紧。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冰棍。绿豆在嘴里化开,很甜很凉。

凉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胸口,把积了一整天的闷气冲散了一点。

三天后。

中午,林昭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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