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父亲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到铃铛声抬起头来。"江老师来了。随便看。"
江晚点点头,走到书架前。
书店不大,但书很多。一排排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的。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味道——纸张、油墨,还混着一点木头书架被虫蛀过的气息。
她走到文学区,看到一本《百年孤独》。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书页泛黄。她抽出来翻了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书签。
一张小卡片,上面画了一颗星星,旁边写着一行字:"江老师,要开心哦。"
江晚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她认得这个笔迹。林昭的。她的字不太工整,横平竖直的,像小学生练字。
她把书签拿出来,放在一边,又翻了几页。
又找到一枚书签。上面画了一个月亮,旁边写着一行字:"今天的夕阳很美,可惜你不在。"
江晚的喉咙有点堵。
她把两枚书签放在一起看。一颗星星,一个月亮。要开心哦。可惜你不在。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两枚书签,站了很久。
"林叔叔,我想买这本书。"
林昭的父亲抬起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百年孤独》,笑了笑。"好,给你打个折。"
回到家,江晚把书放在桌上,又把两枚书签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个十九岁的女孩,比她想象的要细腻得多。
傍晚,她们照例去了天台。
夕阳正在落,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江晚在围墙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书签。
林昭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江晚把书签翻过来又翻过去,"什么时候画的?"
林昭低着头,用脚尖踢围墙的边缘。"前几天。那天我在书店看到你翻书,就……就随手画了两个。"
"为什么画星星和月亮?"
林昭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觉得,星星和月亮是每天晚上都会出现的。你在上海的时候,看的是上海的星星和月亮。现在你回来了,看到的是小镇的星星和月亮。不一样的。"
江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不太开心。"林昭又说,"你笑的时候,眼睛里面有些东西是空的。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开心,就想……就想着给你画两个书签。"
风吹过来,带着香樟树叶子沙沙地响。
"林昭。"江晚说。
"嗯。"
"我很开心。"
林昭抬起头看着她。
"不骗我?"
"真的。"
林昭的眼睛亮了。她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江晚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打开了。
林昭说她有一辆自行车。
"我每天骑车上学。"她说,"你要不要试试?我载你。"
那个傍晚,江晚从学校里出来,看到林昭正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她。自行车是那种老式的二八大杠,车身有些掉漆,但擦得很干净。
"上来吧。"林昭拍了拍后座。
江晚犹豫了一下,然后侧身坐了上去。双手扶着座位的边缘。
林昭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
傍晚的风很凉。自行车穿过小镇的街道,两旁是遮天蔽日的香樟树。夕阳的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像一片片碎掉的金子。空气中飘着槐花的甜味和路边炒菜的油烟。
"江老师,抓紧点。"
"没事,我抓得稳。"
林昭忽然加快了速度。自行车在青石板路上颠了一下,江晚的身体往后一仰,下意识地伸出手搂住了林昭的腰。
林昭的身体微微一僵。
隔着薄薄的运动背心,江晚能感觉到林昭腰上的温度。温热而结实,能摸到一层薄薄的肌肉。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昭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你搂紧了,我再骑快一点。"
江晚的手搂得更紧了。她把脸轻轻靠在林昭的背上,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夏天的味道——汗水、香樟树、河水的腥甜。
林昭的后背很宽,也很暖。
自行车停在了江晚的住处门口。江晚从后座上下来,松开了手。手掌上还残留着林昭腰间的温度。
"谢谢你。"
"不用谢。"林昭说,"以后我每天都送你。"
江晚的嘴张了张。
"不用了——"
"反正顺路。"林昭打断她,"我住的地方就在你对面,你每天几点下班,我就几点来。"
江晚看着她,没有说出话来。
林昭跨上自行车,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蹬着踏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江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胸口有什么东西软软地落了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她翻了个身,想起林昭骑自行车的样子——风吹着她的短发,衣服被风灌起来,像一面旗。想起林昭的腰——结实、温热,腰侧的肌肉在蹬踏板的时候微微收紧。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白色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蝉鸣声渐渐小下去,她才闭上眼睛。
但那天的西瓜、耳机、书签、自行车,像四个夏天的印章,一个接一个地按在了她的心上。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只是还不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