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又响了一下。江晚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林昭注意到了,她把手伸过桌面,覆在江晚的手背上。
"别怕。"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烛光。
江晚看着林昭的手——手指不算细,指节上有打篮球磨出来的茧。手心是干燥的、温热的。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雷声越来越远,雨声越来越小。
"江老师。"林昭忽然开口。
"嗯?"
"你在上海的时候,有没有特别害怕的东西?"
江晚的手指在林昭的掌心下面微微蜷缩了一下。
"孤独。"她说。
"上海那么多人,你还会孤独?"
"人越多,越孤独。"江晚说,"因为没有人真正了解你。"
林昭低下头,拨弄着蜡烛。
"那你现在还孤独吗?"
江晚看着她。烛光把林昭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不孤独了。"
林昭的嘴角翘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眼睛亮亮的。
雨停了。雷声也停了。窗外的天空泛出一点灰白。
"我该走了。"林昭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那件湿淋淋的雨衣。
"林昭。"
林昭转过头。
江晚顿了顿,说:"以后打雷的时候……你能不能——"
"能。"林昭不等她说完,"我会来。"
江晚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看着林昭推开门,走进了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是泥土被打湿的味道,混着一点香樟树的清苦。
那天下午,天台上。
刚下过雨的天台还有积水,打在地上亮晶晶的。空气被洗得很干净,远处的山看得特别清楚。
江晚穿着一件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林昭坐在她旁边,随意地聊着天。然后她的目光落下了——落在江晚的手腕上。
一道淡淡的疤痕。
不长,三四厘米。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像一条细细的白线。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林昭看到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墙的边缘。
她在体育课上见过各种伤疤——摔伤的、擦伤的、扭伤的。但这道疤痕不一样。它太直了,太整齐了,不是摔出来的。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很想问。是谁伤害了你,还是你自己伤害了自己。但她没有问。她知道这道伤疤背后一定有一个故事,一个江晚还没有准备好讲的故事。
"林昭。"
江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江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手腕上摩挲着。
"你刚才……看到了吧。"
林昭的手在围墙上停了一下。
"看到什么?"她装傻。
"我的手腕。"
林昭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水渍。
"嗯。看到了。"
江晚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
"江老师。"林昭说,"你不用告诉我。"
江晚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会问的。那是你的秘密,你有权利不说。"
江晚的眼眶忽然热了。一道热意从胸口顶上来,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没有让它漫过眼眶。
"谢谢。"
"不用谢。"林昭说,"我只想让你知道,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江晚看着她。林昭没有笑,表情很认真,眼睛很亮。
"我感觉到了。"江晚说。
那天下天台的时候,林昭走在前面。江晚跟在后面,看着林昭的背影——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脚步稳稳当当的。
江晚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她在上海的最后几个月,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面对被辞退的通知,一个人收拾行李。她以为她会一直一个人下去。
但在这个小镇上,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雨夜里敲她的门,在烛光里握住她的手,在看到伤疤的时候说"你不用告诉我"。
江晚吸了吸鼻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那道伤疤被林昭看到时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羞耻,是一种奇怪的踏实——她不用再藏着了。
至少在林昭面前不用再藏着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雨后的月亮格外亮,月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忽然想起了上海的出租屋。那间房间没有这样的月光。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一年四季照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她在那里住了三年,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十块钱买来的台灯。那盏台灯在她离职的那天灭了,她试了几次都没能再点亮它。
而现在,她躺在这张旧床上,窗外的月光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蝉鸣,还有林昭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