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是在七月第二个周六。
青云中学的露天球场,水泥地面被太阳烤了一整天,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窜的热气。球场四周的香樟树纹丝不动,树叶被晒得卷了边,颜色从翠绿变成灰绿。蝉鸣从树冠里灌下来,和球场上的哨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痒。
江晚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水泥台阶晒得烫手,她垫了一本作文本坐着。旁边是周敏,教英语的,三十出头,手里摇着一把塑料扇子,扇出来的风是热的。
"你怎么来了?"周敏侧过头问她,"你不是不爱看球?"
"今天没事。"江晚说。
周敏没再追问,转回去看球场。江晚把目光投向场上。
林昭在跑。
她穿着白色球衣,号码是七号。球衣后背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肩胛骨上,随着她的跑动一紧一松。她的短发用一根黑色发带箍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她跑起来的时候步子很大,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短促的尖响。
江晚的手指在作文本边上蜷了一下。
场上比分咬得很紧。对方是高二联队,个子比林昭她们高半头。林昭打的是前锋,一直在跑位,一直在伸手要球。她的队友把球传过来,她接住,压低重心,从两个人中间钻过去,起跳——
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进了。
观众席上有人在喊。江晚没有喊,但她把作文本捏出了几道褶皱。
下半场。
太阳从西边斜过来,球场的半边被香樟树的影子遮住了,另半边仍泡在金色的光里。林昭在光影交界处跑动,半边身子亮着半边身子暗着,像游过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接到传球,从右侧突破。速度快得让防守的人慢了半拍。她三步上篮,身体腾空的瞬间,对方的防守队员从侧面撞了过来。
肩膀撞肩膀。
林昭的身体在空中歪了一下。她试图调整落地姿势,但右脚先触地,膝盖往外一别——
林昭摔倒了。
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球滚到一旁,弹了两下,停在三分线外。
江晚站起来了。
她的作文本从膝盖上滑落,纸页散开,被一阵热风卷走了两张。她没有去捡。她的视线锁在球场上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白色身影上。
林昭侧躺在地上,双手捂着右膝盖。她的脸埋在手臂之间,看不到表情,但能看到她的小腿在轻轻抖。球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脊骨的轮廓透过布料凸出来。
"林昭!"观众席上有学生喊。
江晚已经走下台阶了。
她的帆布鞋在水泥台阶上蹬得很快。脚底被晒了一天的台阶烫得发疼,她没有慢下来。走到球场边的时候,裁判正在吹哨,几个同学围了上去。
"让一下。"江晚的声音不大,但围着的学生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她蹲在林昭身边。
林昭的右膝盖已经肿了。从髌骨到胫骨,皮肤底下像塞了一个鸡蛋,颜色从红转成青紫。林昭的手指紧紧箍在膝盖上方,指节发白。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发带歪了,碎发糊在脸颊上。
"让我看看。"江晚说。
林昭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是在忍疼。看到江晚的脸,她的嘴唇松开了一点。
"江老师。"她挤出一个笑,但笑到一半被膝盖的抽痛打断了,变成了一声倒吸气。
"别笑了。"江晚说。她轻轻握住林昭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林昭的手指冰凉,和她全身的汗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江晚低头查看她的膝盖——肿胀中心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擦伤,渗着血珠。
"能动吗?"
林昭试着弯了一下膝盖。她的眉毛猛地拧在一起,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不能。"她说。声音有点哑。
江晚转过去对裁判说:"我带她去医务室。"
她弯下腰,把林昭的左手绕过自己的肩膀。林昭的身体靠过来,很重,一股混合了汗水、洗衣液和青草味的气息涌进江晚的鼻子里。林昭的体温比空气高出一截,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热。
"慢一点。"江晚说。她一只手扶着林昭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两个人一起站起来。
观众席上有人在看。周敏也站起来了,隔着半个球场朝江晚扬了扬下巴,嘴型问的是"没事吧"。江晚朝她摇了一下头,意思是没事。
"江老师。"林昭的声音从她肩膀旁边传来,很近,呼吸喷在她脖子上。
"嗯?"
"你的作文本掉地上了。"
江晚转头看了一眼。作文本躺在观众席下面的水泥地上,纸页散了一地,最上面那页写着一半的批注,被热风吹得翻了个面。
"没事。回头捡。"
她扶着林昭走出球场。每走一步,林昭的右腿就悬在地面上方晃一下。她的重量压在江晚肩膀上,江晚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帆布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很慢的步点。她们经过香樟树的时候,树影落在身上,温度忽然降了一点。林昭的头发擦过江晚的耳垂,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
医务室在三号教学楼一楼。
门是开着的。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报纸。他抬头看见江晚扶着一个学生进来,把报纸合上,站起来。
"摔了?"
"膝盖扭伤。"江晚说。她把林昭扶到床边坐下。林昭双手撑在床垫上,右腿伸直,不敢弯曲。床垫是绿色的革面,林昭的手指摁上去,在上面留下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校医蹲下来检查。他按了按膝盖周围的软组织,林昭的腿猛地一抽,嘴里吸了一口冷气。
"还好,没有骨折。"校医站起来,从冰柜里拿出一个冰袋,"冰敷,四十八小时内不要活动。明天要是还疼得厉害,去镇卫生院拍个片子。"
他把冰袋递给江晚。"你帮她敷着。我去拿点消炎药。"
校医走了。医务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窗外是香樟树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印出一片摇摆不定的光斑。远处的球场上哨声又响了,比赛还在继续,但隔着两栋教学楼,声音变得很模糊。
江晚把冰袋按在林昭的膝盖上。
冰袋碰到皮肤的瞬间,林昭的腿又缩了一下。她咬住下唇,没出声。江晚用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腿,把她的腿固定住。林昭的小腿很结实,肌肉线条很清晰,皮肤底下的温度透过江晚的掌心传上来。
"疼吗?"江晚问。
"还行。"林昭的声音有点飘。
江晚抬头看她。林昭的脸离她很近。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层淡淡的盐霜。她的眼睫毛上挂着一颗没干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有点肿,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你骗人。"江晚说。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的时候膝盖又抽了一下,她的笑声和抽气声搅在一起,变成一声很奇怪的鼻音。
"好吧,很疼。"她说。
江晚把冰袋换了一个角度,让冷敷更均匀。她的手指在冰袋上压着,指腹很快被冻红了。冷意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一直爬到肩膀。
"你为什么冲进球场?"林昭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