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的手指在冰袋上停了一下。
"你是我的学生。"她说。
"哦。"林昭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冰袋上的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在床垫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沉默铺开了几秒。日光灯嗡嗡的声响填满了整间屋子。
"江老师。"
"嗯?"
"你现在能告诉我吗?"林昭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为什么从上海回来?"
江晚把手从冰袋上拿开。冰袋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冻红的手指压在冰袋边缘,冷得发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动了,沙沙地响。一只斑鸠停在树枝上,歪着头啄自己的翅膀。江晚看着那只斑鸠,看到它啄完翅膀,抖了抖全身的羽毛,飞走了。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被裁员了。"江晚的声音很低,"但那不是全部。"
林昭没有说话。江晚听到她挪了一下身体,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我在上海,有过一段感情。"
江晚说完这句话,手指在窗台上按了一下。水泥窗台很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那个人叫苏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不相关的话,"是我的大学同学。大一开始在一起的。后来她妈妈知道了我们的事,不同意。她选择了听她妈妈的。我们分开了。"
她说完,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转头看林昭。
林昭坐在床边,膝盖上敷着冰袋,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心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张开又闭上。
"所以,"江晚说,"我就回来了。"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起来,像有人拧开了一个音量旋钮。林昭把手从床垫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她的手指蜷了蜷。
"江老师。"她说。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晚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很轻很轻地翘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纹路。"什么都不用说。"
林昭低下头。她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冰袋,冰袋的边缘已经开始滴水了。一滴水沿着小腿滑下去,停在脚踝的骨节上,亮晶晶的。
"那个苏晴,"林昭开口了,"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江晚说,"走了以后就没再联系过。"
"你不想她吗?"
江晚没有回答。她转回去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挪了一小截,斑鸠已经飞回来了,停在更高的枝头上。远处的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应该是有人进了球。
"不想了。"她说。
林昭的手指在大腿上攥了一下,攥得裤子的布料皱成一团。
"江老师。"她的声音有点紧,"以后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
江晚转过身来。林昭正看着她,眼睛在日光灯下亮着,瞳仁里有两个很小很小的白色光点。她的发带已经彻底歪了,碎发糊在额头上,和她平时在球场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好。"江晚说。
校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盒药片。"消炎的,一天三次,饭后吃。"
江晚接过药,道了谢。校医又嘱咐了几句就走了。
江晚把药放在林昭手里。林昭握住药盒,指节上的擦伤结了痂,颜色很深。
"江老师。"林昭叫她。
"什么?"
"你刚才说你是我的学生。"林昭抿了抿嘴,"所以你冲进球场,是因为我是你的学生?"
江晚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被她攥得变了形。
"不是。"她说。
林昭的呼吸卡了半秒。
"那是因为什么?"
江晚没有回答。她把冰袋重新按在林昭的膝盖上,按得很轻。冻红了的手指在白色的冰袋上特别显眼。
"因为你在那里。"她说。
林昭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然后蔓延到脖子侧面。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膝盖上的冰袋。手指碰到冰袋的时候缩了一下——太冰了。
江晚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蝉鸣在香樟树冠里一波一波地响着,把七月的下午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傍晚,她们没有去天台。
林昭的膝盖不能爬楼梯。江晚扶着她慢慢走回她家的书店。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青石板路被夕阳烤了一整天,踩上去还是温的。路边的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她们的影子叠在树影里,分不清谁是谁的。
到了书店门口,林昭在门槛上站定。
"江老师。"
"嗯?"
"我会好起来的。"林昭说,"膝盖好了以后,我们再去天台。"
江晚看着她。林昭扶着门框站着,右腿微微弯曲不敢承重。她的白色球衣上沾着球场的灰印子,膝盖上的冰袋已经开始滴水了。但她看着江晚的眼神是亮的。
"好。"江晚说。
林昭笑了一下。那种不加修饰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笑。然后她推开书店的门,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江晚站在门口,听到书店里传来老林的声音:"怎么搞的?"和关门的声音把林昭的回答挡住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回学校的路上,她想起了自己冲进球场的那一刻。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没有想自己是老师林昭是学生,没有想别人会怎么看她,没有想任何事。她只是看到林昭倒在地上,身体就先于大脑站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纯粹地为一个人担心过了。
江晚把手指插进帆布包带子下面,攥紧了。
蝉鸣还在响。在头顶,在身后,在路的尽头。把整个青云镇的七月填得满满的,没有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