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林昭用拐杖指了指教室的方向,"落了三天的课,不能再落了。"
江晚看了看她的拐杖。拐杖头包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橡胶皮,撑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每走一步就"嗒"一声。
"膝盖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林昭把重心换到左腿上,右手拄着拐杖晃了一下。
江晚没有戳穿她。她把牛皮纸信封换到另一只手里。"下课以后别乱跑。直接回家。"
"好。"林昭说。然后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江老师,等我膝盖好了,我们去天台。"
江晚拿着信封的手指紧了一下。信封的边缘摁进了掌心里。
"好。"她说。
林昭笑了。眉眼全部弯下去的那种笑。然后她拄着拐杖,嗒、嗒、嗒地走远了。走廊里的光从尽头那扇窗灌进来,把她的人影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一瘸一拐地投在墙上。
江晚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进教室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信封上写着"上海人民出版社"几个字,是她投的简历的退稿通知。
她把信封装进帆布包里,走向另一头的办公室。帆布包的带子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没有察觉。
三天后的傍晚。
林昭的膝盖终于可以不用拐杖了。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是不敢太用力,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跛了。
她傍晚去了河堤。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比前几天的更圆更亮。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银子似的光。远处的山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山的轮廓上有几点灯光,是山上的人家亮了灯。
江晚已经在河堤上了。她站在那棵老柳树下面,手里拿着两瓶水。
林昭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故意放重了。青石板路上踩出清脆的啪嗒声。江晚转过头来,手里的水晃了一下。
"你不用拐杖了?"
"不用了。"林昭接过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她们开始沿着河堤走。和之前的每一个傍晚一样。但步伐比之前的都慢。林昭的膝盖还是有点别扭,走几步就会下意识地调整一下重心。江晚走在她左边,步子自动配合她的节奏。
走了半程,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两个影子走得很近,肩膀和肩膀之间只隔着两拳的距离。河水在脚边轻轻拍着堤岸,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草丛里有蟋蟀在叫,细细的,像有人用小提琴拉一个很尖的音。
"江老师。"
"嗯?"
"今晚的月亮很圆。"
江晚抬起头。月亮正正好挂在她们头顶,像一个被擦得很亮的银盘子。月亮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林昭知道那颗星叫金星,是傍晚最早出来的那颗。
"很圆。"江晚说。
林昭把水瓶换到左手。她的右手现在空着,垂在身体一侧。江晚的左手也垂在身体一侧。两条手臂之间的距离在走路的时候时远时近。
林昭的手指张了一下。又攥起来。她的手指在空气里蜷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
想说。
现在就说。
"江老师。"她的声音有点紧。
"嗯?"
"我——"
江晚偏过头看她。月光照在江晚的侧脸上,把她的鼻梁衬得很挺,嘴唇的轮廓勾成一条柔和的弧线。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变得很温柔,像河面上粼粼的碎光。
"你怎么了?"江晚问。
林昭看呆了。准备好的话全部从脑子里滑走了,一个不剩。她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喉结动了一下,吞了一口空气。
"没什么。"她说,"就是……月亮很美。"
江晚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看月亮。
"嗯。很美。"
林昭把水瓶拧开,又灌了一口。水已经很凉了,但她的脸在烧。
她们继续往前走。林昭的右手还是攥着拳头。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废物。连四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到河堤尽头,她们往常的折返点——一块刻着"青云河"三个字的石碑。石碑旁边长着一丛狗尾巴草,在月光下摇着毛茸茸的穗子。
"走到头了。"江晚说。
"嗯。"
她们转过身往回走。林昭还是走在江晚的左边。她的右手还是攥着拳头。
又走了大概五十米。林昭忽然开口。
"江老师。"
"嗯?"
"我膝盖好的那天,能不能去天台?我有话跟你说。"
江晚的脚步慢了半拍。她的帆布鞋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什么话?"
"到时候再说。"林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很重要的话。"
江晚没有回答。她们又走了十几步。河面上的月光被一条跃起的鱼打破了,碎银子散开又聚拢。
"好。"江晚说。
林昭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那种轰然的爆炸,是更轻的,像一颗蒲公英的绒球被风吹散,无数颗细小的种子飞到空气里。
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想碰一下江晚的手背。
手抬到一半,又放回去了。
再等等。等膝盖好了。等坐在天台上的时候。等火烧云在头顶烧起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一定说。
那天晚上,林昭回到家,把日记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四行字。
"江晚。江晚。江晚。江晚。"
"我喜欢你。"
"等膝盖好了。天台。说。"
"我会的。"
她在"我会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月亮作证。"
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角翘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只是放松了。
窗外蝉鸣如潮。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涌过来,又退下去。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