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流言来得比林昭预想的快。
她的膝盖勉强能正常走路的那天,去菜市场帮爸爸买葱。老林在书店里招呼客人,头也不抬地朝她挥了挥手:"买两把,顺道看看今天的鲫鱼新不新鲜。"
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窄街上铺着泼湿的青石板,塑料棚顶遮着半片天,空气里混着鱼腥味、鸡粪味和炸油条的油烟气。林昭一瘸一拐地挤过人群,在蔬菜摊前挑葱。
挑到第二把的时候,她听到了。
声音从隔壁豆腐摊飘过来的。两个大妈站在豆腐摊前面,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的豆腐还在滴水。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小,完全没注意到三四步之外的林昭。
"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实习老师江晚?"
"知道啊,就那个上海来的。"
"听说她跟林家那个林昭整天腻在一起。"
"哟,真的?"
"可不是。学校里的学生都看见了。两个人每天傍晚去天台,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天都黑了才下来。"
"两个女人?天天待在一块?"
"就是啊。像什么样子。"
"啧啧。我就说嘛,那个江老师快三十了吧还不结婚,果然是——"
"是啊。也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林昭还是个小孩子呢。"
林昭手里的葱捏断了。
葱管发出一声脆响。断口处渗出黏糊糊的葱汁,滴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有低头看。她的耳朵里全是刚才那几句话,一句一句地在她脑子里重放。
"两个女人,天天腻在一起。"
"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林昭还是个小孩子。"
她把断了的葱搁回摊子上。摊主是个老头,正打瞌睡,被她搁葱的动作惊醒,迷迷瞪瞪地看了她一眼。"丫头,葱不要了?"
"换一把。"林昭的声音很平。
她重新挑了一把葱,付了钱。走到豆腐摊的时候,两个大妈还在聊。她经过她们的身边,没有停下。球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两个大妈没有注意到她。
走出菜市场,阳光直直地砸在头顶。林昭站在香樟树下,手里的葱被打蔫了一样垂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油烟气、鱼腥味、香樟树叶的气味,混在一起,灌进肺里。
她想起小时候听到的那些话。"命硬。克母。"那时候她只能一个人跑到河堤上哭。现在她不会了。
但现在这些话让她更生气。
不是因为她们说她的闲话。是因为她们说江晚的。
下午,小卖部门口。
林昭去买水。刚拐过街角,就看到槐树下那三个大妈。同一拨人,同一个位置。塑料凳,瓜子,地上的瓜子壳。还是上次那个配置。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哟,林昭来了。"中间那个大妈先看见她,脸上挂着一个说不清是尴尬还是看好戏的笑。
林昭径直走到冰柜前,拉开门,从最底下掏出一瓶水。冷气涌出来打在脸上,让她发烫的脸颊降了一点温。
"林昭啊。"右边的大妈开口了,声音拖得很长,"听说你膝盖伤了?怎么还到处跑?"
"好了。"林昭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你这孩子也是的。"左边的大妈嗑了一颗瓜子,瓜子壳从嘴里飞出来掉在地上,"整天跟那个江老师混在一起,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林昭把水瓶放下来。瓶口还攥在手里,瓶身垂在大腿一侧。
她转过身。三个大妈正看着她。六只眼睛,三种不同的表情。中间的那个是等着看戏,左边的是满不在乎,右边的稍微有点心虚。
"说什么闲话?"林昭的声音不大。但槐树下的温度降了一度。
三个大妈互相看了一眼。
"就是嘛,"中间那个开口了,"你说你们,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整天形影不离的,像什么样子?"
"什么叫像什么样子?"林昭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水瓶还攥在手里,瓶口朝下,一滴水从瓶口滴到地上。"江老师教我语文,我们关系好,有问题吗?"
"关系好?"左边的大妈哼了一声,"两个女人,天天腻在一起去天台,天黑了都不下来,这叫什么关系好?"
林昭攥紧了水瓶。塑料瓶身在指间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天台的钥匙是门卫大爷给我的。"林昭的声音提了半度,"我们在天台看夕阳。看夕阳违法吗?"
"你——"
"我什么?"林昭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比三个大妈都高,站近了以后要低头看她们。"你们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一个老师对学生好,到了你们嘴里就变成"安的什么心"?"
中间那个大妈被噎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老师在班上从来没有偏袒过我。"林昭说,"我的作文该多少分就是多少分,我的卷子上该打叉的地方都是叉。她是个好老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坐在这儿嗑瓜子编排人,你们觉得这样有意思?"
"林昭,你怎么说话的——"
"我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说话的。"林昭把水瓶往冰柜上重重一搁。水瓶磕在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摞在旁边的空汽水瓶叮叮当当地晃了晃。"以后别让我再听到你们在背后说江老师。"
她抓过水瓶,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我是十九岁。不是小孩子。"
步子很快,球鞋在青石板上噔噔地响。背后安静了一阵,然后窃窃私语又起来了。声音比之前的低得多。林昭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话是什么。
"这丫头,脾气这么冲,跟她妈一个样。"
说这句话的大妈声音最小。但林昭听到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回头。手指在水瓶上攥得指节发白。
傍晚,林昭在教学楼走廊上找到了江晚。
江晚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下周的教案。走廊里的日光灯灭了一盏,剩下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走廊照得一截亮一截暗。
"江老师。"
江晚停住脚步。"林昭。你膝盖——"
"膝盖好了。"林昭说,"今天去天台吗?"
江晚的手指在教案上收紧了一下。她的视线从林昭的脸上移开,落到自己怀里的教案上。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高三(2)班第八周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