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江晚顿了一下,"我有点事。下次吧。"
林昭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去不痛,但会留下一个看不见的点。
"什么事?"
"要备课。"江晚说,"下周有公开课。"
"那我等你备完。"
"可能会很晚。"
"我不怕晚。"
江晚抬起头。林昭站在她面前,背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的光。脸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面有江晚已经熟悉了的东西——直直的、撞上来的、不给自己留后路的那种光。
江晚把教案抱紧了一点。"今天真的不行。"
林昭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林昭点了下头。
"好。明天呢?"
"明天……"江晚又顿住了,"明天也有事。"
林昭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手里的水瓶被她攥着转了一圈。
"江老师。"
"嗯?"
"你是在躲我吗?"
江晚的手指在教案边缘上摁了一下。教案的纸张被摁出一个凹印。
"没有。"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去天台?"
"我真的有事。"
林昭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江晚。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好。"林昭说,"你有事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如平时轻快。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沉。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晚还站在原地。教案抱在怀里,低着头。走廊灯一闪一闪的,把她的人影切成一段一段的。
林昭转过来,走下楼梯。
一连五天。
江晚在回避林昭。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一刀两断式的回避。是更细的、更磨人的那种。林昭早上在走廊跟她打招呼,她会回应,但只点一下头,步子不停。林昭中午去办公室找她一起吃饭,她总是说"已经吃过了"或者"现在还不饿"。林昭约她去天台,她每次都有一个不同的理由——要备课、要批卷子、周老师约了她、身体不舒服。
林昭把每次被拒绝的日期记在心里。周一,备课。周二,批卷子。周三,周老师。周四,身体不舒服。周五,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摇了摇头。
周五傍晚,林昭一个人去了天台。
她用自己的钥匙开的铁门。门推开的时候,铁锈的气味涌进鼻子里。天台还是一样的天台。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出了龟裂纹,墙角的花盆枯着。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铺开,青云河在夕阳里泛着橘红色的光。火烧云在天边卷起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唯独旁边那个位置空了。
林昭坐在围墙上。腿悬着,脚尖在空中晃着。她没有看夕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带。鞋带松了,左脚的鞋带头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色的水泥灰。
她弯腰系鞋带。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一个圈,再绕一个圈,最后拉紧。系完以后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这双手投进过无数个球,搬过很多箱书,撑过雨里的伞。但连一句话都递不出去。
她把手放在身侧的水泥台面上。水泥是温的,晒了一天还没凉透。以前江晚的手也放在这里。中间只隔着三根手指的距离。现在她的手放在同样的位置,旁边是空的。
林昭把腿收回来,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山。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然后从深紫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亮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动了水泥台面上几片干枯的落叶。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天台。
铁门在背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周六。江晚没有出宿舍。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书合上,看着窗外。
香樟树的叶子把阳光切碎了,碎光洒在窗台上,一跳一跳的。蝉鸣从树冠里往下灌,震得窗户都在抖。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林昭发来的消息。
"江老师,今天河堤上有白鹭。我数了一下有七只。你要不要来看?"
江晚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不太舒服。下次。"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屏幕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床单上印了一小块白色的亮斑。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躲林昭。
不是因为那些流言。流言她不在意。在上海的时候她听过更难听的话。办公楼里有人在茶水间说她"性格古怪""不合群",她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那些话伤不到她——至少她以为伤不到。
但她怕的不是流言。她怕的是自己。
篮球赛那天,她冲进球场的时候什么都没想。那颗心在她看到林昭摔倒的一瞬间就直接冲出去了,大脑根本追不上。那种纯粹、直截、不计后果的冲动——她在上海的感觉里也有过。和苏晴在一起的时候。
然后苏晴走了。
江晚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是妈妈用桂花味的洗衣粉洗的。桂花味让她想起院子里的桂花树,想起回家第一天妈妈做的红烧肉,想起她曾以为回来以后可以把一切重新整理好。
可她遇到了林昭。林昭把一切都打乱了。用一把暴雨中的伞。用一根化了一半的绿豆冰棍。用一个天台上的火烧云。用一种完全不加计算的、像夏天暴雨一样劈头盖脸的好。
江晚害怕。
她怕自己会再陷进去。她怕林昭会成为第二个苏晴。她怕有一天林昭也会因为什么原因离开她,然后她又要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把枕头翻了一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脸。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林昭的脸。林昭今天发的消息——"河堤上有白鹭,七只。"
七只。她还数了数。
江晚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被子里很暗很闷,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很大。
"不行。"她对自己说。
蝉鸣在窗外响着,响得让人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