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堵住江晚,是在周日傍晚。
江晚从宿舍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准备去河边走走。推开楼门的一瞬间,她看到林昭站在门口的香樟树下。
林昭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短发被晚风吹起来。她的右膝盖上还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边缘有点卷了。她手里什么都没拿,两只手垂在身侧。看到江晚的一瞬间,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江老师。"
"林昭。"江晚的脚步停了,"你怎么——"
"我问了周老师你住哪间宿舍。"林昭说,"我们谈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江晚的手指在帆布袋提手上收紧了一下。
"谈什么?"
"你知道谈什么。"林昭往前走了一步。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遮在明暗交界处。"你为什么躲着我?"
江晚低下头。香樟树的根从水泥地缝里拱出来,把地砖顶裂了一道缝。一只蚂蚁从缝里钻出来,在砖面上爬了两步,又钻回去了。
"我没有躲你。"她说。
"你有。"林昭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投出去的球一样准。"周一备课。周二批卷子。周三周老师约你。周四身体不舒服。周五没有理由。今天——"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晃了一下,"今天你说不舒服。但你现在穿好衣服拎着包要出门。"
江晚愣住了。
她把帆布袋的提手攥得死紧。布料在指间被拧成一团。
"我记性好。"林昭说,"你说的每一个理由,我都记着。"
江晚的喉咙发紧。她抬起头看林昭。林昭站在香樟树下,背着最后一缕夕阳光。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膀上印了几块光斑。她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认真的。认真到她的眉毛压着眼睛,嘴唇抿成了一条有点倔的线。
"我们去河堤。"江晚说。
"好。"
河堤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空是被烧过的颜色——东边是深蓝,头顶是灰紫,西边还剩一抹暗红的余烬。河面是铅灰色的,水流得很慢,水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她们并排走着。步伐自动同步,但谁也没有说话。
从河堤这头走到刻着"青云河"三个字的石碑,再折返。走了一个来回。然后江晚在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是老柳树下的那条。白天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是温的。柳条垂下来,被晚风吹得一荡一荡,扫在石凳边缘。远处河湾里亮起了一盏渔火,黄澄澄的光点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颤动的倒影。
林昭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掌的距离。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躲着你吗?"江晚的声音很轻,混合着流水的声音,几乎要被盖过去了。
"嗯。"
"因为我害怕。"
林昭的手指在石凳上蜷了一下。石凳粗粝的表面硌着她的指腹。她没有说话,等江晚继续。
江晚看着河面。那条渔船正在慢慢移动,渔火在水面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金色轨迹。
"上一次我在医务室跟你说的话,"江晚说,"只是事情的一半。"
林昭把腿伸直又收回来,创可贴蹭到了石凳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另一半呢?"
"我说苏晴是我的大学同学。"江晚顿了顿,"但不是只说这些——应该说,我们是同班同学。大一的社团活动认识的。图书馆。她在读一本我喜欢的书,我说我也喜欢那本书,她笑了。"
江晚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回忆到了什么东西,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然后呢?"林昭问。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跟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说话。
"然后就在一起了。"江晚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按着。"三年。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我们光明正大地牵手走路。同学都知道。大学里的环境和大街上的不一样,没有人觉得两个女生在一起有什么奇怪的。"
她的拇指用力按了一下,在虎口上按出一个凹印。
"毕业后她先去了上海。一家出版社。她跟我说上海有很多机会,在那里可以重新开始。一年后我也去了。进了同一家出版社。我们租了一间小房子。"
江晚停顿了一下。河水轻轻淌过堤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在帮她填那些她说不下去的空隙。
"你知道上海的出租屋是什么样的吗?"
林昭摇了摇头。
"十六楼。窗户对着高架桥,晚上能看到一串一串的车灯。如果关上窗,外面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安静得让人害怕。"江晚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又握紧。"她会在周末的早上给我煮面条。加一个鸡蛋。"
林昭没有说话。她放在石凳上的手张开了一下,又攥起来。
"我们在一起三年。"江晚说,"在上海的日子里,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买一个小房子,养一只猫。我不喜欢猫但其实也没关系。她喜欢的我都愿意。"
江晚的声音停了一下。渔船的灯火晃了一下,被水波拉长了一截。
"后来她妈妈来了。"
五个字。很轻。但林昭听到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
"她妈妈从老家来的。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火车。进门的时候拉着一个旅行箱,轮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灰印。"江晚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像冰面被踩了一脚。"她妈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过去看苏晴。"
"然后呢?"
"然后她妈妈跪下了。"
林昭的呼吸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跪在地上,拉着苏晴的手。"江晚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撑着,没让声音碎掉。"她说,如果你不离开她,我就死在你面前。"
林昭觉得自己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她只能看着江晚——江晚看着河面上的渔火,那盏渔火在她的眼睛里映成一个小小的、摇晃的光点。
"苏晴哭了很久。"江晚说,"她抱着她妈妈,两个人跪在地上哭。我站在旁边。站在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手指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石凳上。石凳很凉。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石凳白天吸的热已经散尽了。
"最后她选择了她妈妈。"江晚说,"我不怪她。我真的不怪她。换了我——换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做。"
"她收拾东西用了两个小时。一个行李箱,三个纸箱,几袋子衣服。把书都留给我了。她说你喜欢看书,这些都给你。"江晚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一下。"然后她妈妈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门关上了。"
林昭把手伸过去,按住了江晚的手背。
江晚的手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她的手指在林昭的掌心下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缩走。
"我听到她妈妈在楼道里说了一句话。"江晚说,"她妈妈说,以后不要再跟那个女人联系了。"
江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更安静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她没去擦。泪水滴在石凳上,砸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住了两个月。"江晚的声音被眼泪泡软了,像被水洇开的纸。"冰箱里的面条吃完了。然后我再没买过面条。不想吃。两个月里没有去过任何地方。窗帘一直是拉着的。白天外面是亮的,里面是暗的。晚上外面是暗的,里面还是暗的。"
她把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用手指背面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泪水。手背上全是湿的。
"后来我被公司裁了。出版社说效益不好,实习生不续签。我把房子退了,把东西都寄回老家,坐了大巴。"
"回到了青云镇。"林昭说。
"嗯。"江晚吸了一下鼻子,"回到了青云镇。"
林昭握着江晚的手紧了紧。她能感觉到江晚的手指尖在轻轻颤抖,那是一种停不下来的细微的震动,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琴弦。
"我回来以后,告诉自己,不要再陷进任何感情里了。"江晚说,"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从苏晴的事里走出来。不对,还没有走出来。但至少可以从出租屋里出来了。至少可以在河堤上散步了。"
她转过头看林昭。脸上的泪痕还在,反着远处渔火的微光。但她的眼睛是直的,看着林昭的眼睛,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