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个星期,青云镇都在下雨。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是那种细蒙蒙的、从早到晚不歇的雨丝。青石板路被泡得发黑,踩上去能挤出小水洼。香樟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油亮的,每一片都往下滴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闷闷的潮湿,衣服晾三天也干不透,贴在皮肤上黏黏腻腻的。
林昭等了两天。等到第三天雨还没停,她坐不住了。
傍晚放学以后,她给江晚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天台。”
没有问号。不是询问。
江晚回了两个字:“好。”
天台上的水泥地被雨泡湿了,踩上去有细小的水花溅起来。铁门的铰链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很响的吱呀声。林昭先到。她没有坐在围墙上——围墙上全是水。她站在屋檐下面,檐口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她脚边砸出一排小坑。
江晚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雨丝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见,只能从路灯的光晕里分辨出斜斜的线。她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走到天台门口,把伞收起来,靠在墙边。
“等了多久?”
“不久。”林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里全是汗。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面。雨声在头顶上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撒米。远处镇子里的灯火被雨幕模糊了,变成一团一团的橙色光晕。
“江老师。”林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江晚的呼吸慢了半拍。她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掐着。没有看林昭。看着天台上积的那一小摊水。水面上有雨点砸出来的圈,一个套一个,越散越大。
“我——”林昭吸了一口气,“我在这站了半天了,想了半天该怎么开头。”
她顿了一下。江晚在等。
“后来我发现,说什么开头都不对。”林昭把脸转过来,正对着江晚。“所以我就直接说了。”
江晚终于抬起头。林昭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正常。不是兴奋的亮。是豁出去的亮。
“我喜欢你。”
四个字,落到雨声里面,轻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
江晚的手停止了互相掐。她看着林昭。林昭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话说了出来以后,身体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有多重。她的手指揪着裤腿的侧线,揪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揪紧。
“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林昭往下说。越说越快,像怕一停下来勇气就会散掉。“不是朋友对朋友的喜欢。就是——就是那种喜欢。”
她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在脖子上滑了一下。
“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
江晚胸口猛地一缩。
“我不在乎你在上海发生了什么。不在乎那个叫苏晴的人。不在乎镇上人怎么说。”林昭的声音在抖,但没有断。“我只知道你在这里。你在青云镇。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雨忽然大了起来。檐口的雨水从一滴一滴变成了一串一串,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江晚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林昭看到她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不是紧张的攥,是用力的攥,指节一根一根地白下去。
等了很久。久到林昭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把肋骨撞碎了。
江晚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林昭的方向移动。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握住了林昭的手。
不是碰。不是搭。是握。指腹贴着指腹,手心贴着手心。很轻。轻得林昭差点感觉不到。但真的在握着。江晚的手指有一点凉,和这场下了几天的雨一样凉。但手心是热的。
林昭低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两只手在昏暗中交叠着,一只骨节分明,一只纤瘦柔软。
她的鼻子酸了。使劲忍了一下,没忍住。眼泪从右眼角淌下来,淌过鼻梁左边,顺着左边的脸颊继续往下淌。
“我——”林昭的声音哑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猜到了。”江晚的声音也很哑。哑得不像她自己。“你藏不住事。”
林昭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去擦,擦了左边,右边又淌了。擦不过来。最后不擦了。
“那你呢?”林昭吸了吸鼻子。“你还没说。”
江晚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我——”
停住了。
她张着嘴,等了很久。久到雨都小了下去。屋檐口的水又变成了一滴一滴的。远处田野里的蛙声重新响了起来。
“我害怕。”她说了和林昭那天在河堤上说的一样的字。声音很低,压在喉咙里面。“我不是怕别人怎么说。是怕——我自己。怕我把你拉进我这一堆乱七八糟里面。”
“你怕这个做什么?”林昭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个拳头。“我自己愿意。”
“你还小——”
“我不小。”林昭打断了她。“我不知道你说的小是什么意思。是说年纪?是说没经过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站在这里。我知道我握住你的手不想松开。这就够了。”
江晚抬着头看她。雨后的暮色里,林昭的轮廓很清晰——短头发,尖下巴,嘴唇紧紧抿着。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但眼睛一点都没有躲闪。十九岁。站的姿势像一棵树。一棵不会轻易倒的树。
江晚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
“林昭。”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和刚才林昭说的一模一样。但落在地上,比刚才那四个字更重。因为江晚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刮她的喉咙。
林昭愣了半秒。然后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又压下去,压了半秒又翘起来。反复了几次,最后彻底翘了上去,露出两边不对称的牙齿。
“真的?”
“真的。”
林昭往前又走了半步。现在她们的身体快要贴在一起了。她能闻到江晚身上的味道——被雨浸过的洗衣粉,和一点点她自己闻不出来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都握住了江晚的那只手。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江晚看着她。看着林昭挂满雨雾的睫毛,和被自己牙齿咬得有点发红的嘴唇。笑了。笑得很浅。但眼角带了褶子。
“你想是什么关系?”
“我想——女朋友。”林昭说完这个词,耳朵一下子烫了。红色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好。”江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