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
“当真。”
林昭没有尖叫。没有跳起来。她只是又往前走了半步——已经没有空间了。她的额头碰到了江晚的额角。江晚的皮肤凉凉的。额角有一小片被雨丝打湿的头发,粘在太阳穴上。
林昭闭上眼睛。感觉到江晚的呼吸打在她的下巴上。一下。一下。很轻。
然后她伸出手,从江晚的肩膀后面绕过去,轻轻地——抱住了她。
江晚没有躲。
江晚的手臂犹豫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也抬了起来,环住了林昭的背。
她们站在天台的屋檐下面,抱在一起。雨已经完全停了。香樟树的叶子上还在往下滴水,滴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远处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厨房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过了很久,她们才松开。
两个人并肩坐在围墙上。围墙上还有水渍,但谁也不在意。她们用天台上那块干抹布擦了擦,坐了上去。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漏了出来。云被雨洗过以后,颜色特别干净。最底下一层是灰白的,往上是浅橙,再往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一抹很深的绯红。像天空被人用刀子划了一下。伤口是红色的。但是不疼。
“你看。”林昭指着那道云缝。“好看。”
“嗯。”江晚说。“好看。”
她们看着那道云缝一点一点地合上。绯红色越来越浅,最后变成了淡紫,又变成了灰蓝。
“江老师。”
“嗯?”
“我们以后每天都来这里。”
“好。”
“夏天来。秋天也来。冬天太冷——也可以来,带个毯子。”
江晚侧过头看她。林昭正盯着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洇开的画。她的侧脸被最后的余晖镀了一道薄薄的光。耳朵还是红的。
“好。”江晚说。
她们在天台上坐到天黑。星星一颗一颗地出来了。雨后的星星特别亮,像被洗过一样。镇子里的灯火开始稀疏下去。远处有人家的收音机在放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林昭忽然开口。
“江老师,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和青云镇格格不不入。穿的衣服不是镇上买的。讲话的口音不是这里的。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后来——”
“后来?”
“后来我发现,你是我的。”
江晚的手颤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是那种我的。”林昭赶紧补充,“就是——你是来青云镇的。你是来找我的。只是我那时候不知道。”
江晚低下头。手指在围墙的水泥台面上划了一下。划了一道水痕。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她说。
林昭转过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往右边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挨上了。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林昭的校服,江晚的棉布衬衫。她们的肩膀靠在一起。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热度从接触的地方慢慢漫开。
“江老师。”
“嗯?”
“我们回家吧。”
江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们从天台上跳下来。林昭捡起靠在墙边的雨伞,抖了抖上面的水。江晚低头理了理被坐皱的衬衫下摆。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天台。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声控灯亮着,发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她们走过一间一间关了门的教室。教室里黑漆漆的,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有擦。林昭的手在黑暗里碰到了江晚的手。
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啪嗒。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老张头在里面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古装剧,刀剑相撞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他看到两个人走出来,抬了抬下巴。
“这么晚?”
“嗯。”林昭说。“改作业。”
老张头点点头,又低下头看电视。江晚憋了一下没憋住,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林昭的手在底下捏了她一下。别笑。她自己也忍不住了。两个人快步走出校门,走到青石板路上,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像两只偷了东西的猫。
她们在香樟树的影子底下松开了手。不是不想握——是路上还有人。但走了一段,走到没有路灯的小巷子里,林昭又把手伸了过来。这一次不是握——是勾。小指勾着小指。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走到林昭家门口,院门虚掩着。林昭站在门边,看着江晚。
“明天见。”
江晚点了一下头。转过身,走了两步。
“江老师。”
江晚转回来。月光下,林昭站在门口的香樟树下。树影在她身上切了一道一道的。她的眼睛很亮。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拒绝我。”
江晚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你——愿意等我。”
两个人对视着。中间隔着几步青石板路,和一地的香樟树影子。
然后同时笑了。
林昭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江晚站在门外,听到院子里传来林昭的声音——“爸,我回来了。”——然后是一声“回来了啊”。很日常。很普通。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有雨后泥土的味道,和远处河面上吹过来的水腥气。蝉在香樟树上叫了一声——大概是被雨逼停了几天的蝉终于试探着开了口。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然后整个树冠忽然炸开了一整片蝉鸣。
江晚抬头看了看那棵香樟树。树叶密密匝匝的,把月光割成了碎片。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手心还有林昭手指的触感。热的。有一点潮。是汗。
她往回走。身后的蝉鸣声越来越响。夏天还没有过去。
在最深的地方,才刚开始。